特別的是,這天晚上「凱璇」舞廳非常擁擠。
情報販子和孫阿七俱在留心觀察夏落紅的行動,窺探他的心事,並觀察舞女張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角色,假如她確實是屬於共匪方面的反間人物,情報販子自信這小妮子決難逃出他的眼光,而且還可以在她身上另闢一條鬥智的路線。
舞廳內舞客眾多,生意興旺,意外的夏落紅的兩個老相好丹茱蒂、張翠全請到了,也許這是舞女大班已摸透了夏落紅的來路,以另眼相看。
情報販子細看兩個舞女的形色,丹茱蒂像是個久歷歡場的女子,經驗豐富,但思想好像單純一點;張翠卻是個新上市的貨色,性格方面,刁鑽古怪。
以身份來說:兩人俱有可疑,共匪慣於利用女色來做工作,有許多紅舞女,就是他們的地下人員。
張翠是共匪發現夏落紅愛混跡舞廳之後才出現的,以閃電的姿態,和夏落紅打得火熱,問題當然沒有那末簡單。
不過用風月場的眼光來看,又覺得沒有值得可疑的,夏落紅是以荷花大少的姿態出入歡場,而且俊秀瀟洒儀錶不凡,這正是淘金娘子的好對象,舞女向他刻意拉攏,那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情報販子反觀夏落紅的神色,覺得他的表現實在不壞,他的目的,主要的還是窺探夏落紅和張翠交情上的程度。因為夏落紅說他昨夜把於芄安置在張翠家中,看他們兩人相見時的情形,交談時的情形,多少總可以找出些許漏洞,證明是否有詐。但這會兒夏落紅表現得若無其事,照樣得有說有笑,一會兒逗弄逗弄張翠,一會兒又取笑取笑丹茱蒂,似乎把於芄的事情完全忘掉,而且張翠對這件事也絕口不提,這內情又不無令人疑竇之處。
夏落紅出沒於女人叢中,應付歡場女人是一套,對付大家閨秀又是一套,看他對於芄,溫文有禮,似乎於二者之外又有一套。而且還情根深種,維護備至,今天忽然絕口不提於芄,怕又有特別的緣故了。
一會兒,夏落紅請丹茱蒂跳舞了,如果昨夜他是宿在張翠處,他應先請張翠跳舞,但是他請的卻是丹茱蒂,這又不近人情了。
夏落紅落下舞池後,照說情報販子正好趁此機會,向張翠查問晚夜的情形,但他竟絕口不提,似乎心中已有了主見。
到底,還是孫阿七忍耐不住,剛想開口,情報販子偷偷地在他的腳背上跺了一下,隨後就請張翠跳舞,為避免孫阿七敗露形色。
孫阿七弄得莫明其妙,眼睜睜地望著情報販子出神,他是個心眼精靈的人,知道情報販子向不冒昧行事,略事猜測,便領悟了個中道理。
「駱大哥的顧慮太多了……」他喃喃自語說。
駱駝的舞原跳得不弱,就是個子稍為矮了一點,和體態輕盈的張翠跳起來,近乎有點像「餵奶式」,尤其他的花步走得特別多,把張翠盤過來轉過去,怪狀百出,惹得旁觀者暗地發笑,他倒是洋洋得意,滿不當一回事。
當舞女的就怕遇見這種客人,張翠黛眉頻蹙,但又奈何不得。
孫阿七悶坐無聊,瞌睡也就來了,忽的鄰桌上的客人被侍役請起,說是預早有人訂座的。換上來的卻是兩個單身的女客。
這兩個女人的面孔,孫阿七非常熟悉,就是常常單身逛舞廳專請丹茱蒂坐檯子和夏落紅打對台的那兩個神秘女人。
侍役雖說的她們預早訂下了坐,但孫阿七卻認為另有蹊蹺,因為這坐位靠近了牆隅死角,不是好坐位,常逛舞場的老客,是絕對不會定這種坐位的。而且,他們平常的習慣多半是坐在對過音樂台的旁邊,今天忽然賄賂侍役換到他們的鄰座近旁,當然是有作用的。
孫阿七不動聲色,仍然繼續裝著打瞌睡,心中一面推想,這兩個女人可能也是匪類,她們今天的舉動特別,也許是因為情報販子親身光顧了舞廳的原因。
憑了這兩個女人的力量,當不至於有什麼危險的事情發生,孫阿七方面共有三個男人,兩個女人自然不會把三個男人怎麼樣,但須留神觀察,有沒有其他的人潛伏在四周。
孫阿七靠身椅背,腦袋埋在手掌下裝做酣睡,不時睜眼偷偷從手背上瞄出去,窺察她們的動靜。
兩個女人俱在抽香煙,有時又打開手提包拿出鏡子抹唇膏、塗眉毛,孫阿七知道她們的用意是在利用鏡子偷窺背後的動靜。
由那年紀略大的婦人背後直看出去,老遠的地方,坐著一個單身的客人,那正是馬白風。
孫阿七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們正在利用鏡子互相連絡,傳遞信號。
舞曲完後,夏落紅、丹茱蒂、駱駝、張翠隨著人潮歸坐。
孫阿七立刻伸懶腰打呵欠,向駱駝打手勢做暗號,請駱駝注意鄰座。
駱駝也馬上用手勢回答,禁止孫阿七聲張。這一套功夫,是在聾啞學校學來的,非外行人所能看得懂的。
夏落紅和鄰座的兩個女人已有了數面之緣,雙方會意地點頭微笑,算是打了招呼。
孫阿七譏諷說:「我們的駱大哥是廣交天下英雄好漢,他的兒子卻是廣結天下美女名媛。」
大家歸坐不久,即有侍役過來請丹茱蒂轉檯子,請坐檯子的也就是鄰座的兩個貴婦。
夏落紅已有一個張翠作伴,所以丹茱蒂臨時飛掉,他也不大在乎,而且他和宋雲珠、梅玲已攀上了交情,更不好意思攔阻了。
丹茱蒂走後,孫阿七便伸出腦袋向夏落紅問話:「你怎麼和她們兩個攀上交情的?」
「我們四海為家,四海之內皆朋友,無分男女老幼,只要不恥下問,我是來者不拒的,義父,你認為對不對?」
情報販子原不希望孫阿七多說話,以免打草驚蛇,但也攔阻不了孫阿七老愛說話的嘴巴,見夏落紅答得滑頭,便連連點頭默許不迭。
音樂再起時,夏落紅邀張翠起舞。鄰座的三個女人有說有笑,喁喁而談,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異狀,像孫阿七猜想的那末嚴重。
孫阿七偷偷向駱駝湊近說:「馬白風那小子也來了,我們得當心些!」
「他跟蹤我們而來,那是必然的事,舞廳內有他們的眼線也是事實,我們不必過分的把他們放在心上!」情報販子泰然說。「我還在考慮夏落紅和於芄的問題,據我的推想,夏落紅昨晚上並沒有把於芄送到張翠的家裡去!」
「你由那一點推算出來的?」
「看他們兩人的神色,張翠可能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哼!吳策老批評你過於自信、武斷,這話確有道理。」
「但我仍相信我的推想沒錯!」
「那末夏落紅能將於芄藏到那裡去?馬白風追蹤到這裡來,可能就是要找你索回於芄!」
「只要於芄沒回到『文化公司』去,足證夏落紅也有他的一套計策!」情報販子還沾沾自喜,用指頭揉著唇邊稀疏的須絲。「我還沒有知道於芄的下落,馬白風向我要不就等於零嗎?」
「說得倒滿輕鬆,萬一受他們暗算,我們便成了『火鍋子里的螃蟹』,再也橫行不起來啦!」孫阿七受了吳策老的影響,對情報販子的自信存著極大的疑問。
這會兒,鄰座的宋雲珠又舉高了小鏡子,用唇膏塗嘴唇,在短短十來分鐘的時間裡,她這種動作,已經有三次之多。
這時、舞廳內又多了一個形狀古怪的客人,那就是穿長袍有山羊鬍子的李統。
情報販子還是若無其事似地,有說有笑,似乎並不把這些手下敗將放在眼內。而且談話的嗓子更加大了些,東拉西扯大談其女兒經,指著舞池裡奇裝異服的女人品頭評足,說個不停。
但孫阿七已經知道了情報販子是在裝瘋賣傻,外表裝得像個沒事人兒,心中可能很緊張,盤算著應變的方式。
倏然間情報販子揚翻了一隻羹匙,落在地上,孫阿七機警,迅速搶著和情報販子同時伏下身子去拾羹匙。
兩個人的腦袋碰到一起時,情報販子急切說:
「你快打電話給吳策老,吩咐他們……」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沒想到『文化公司』的飯桶們。已經有了進步,消息傳遞得這樣靈通,知道我們逛舞廳。」
「我早說這幾個女人靠不住!」孫阿七拾起了羹匙後,趁著舞曲剛完,舞池裡的人潮散開,他趕忙在人叢中溜出去打電話。
電話是裝在衣帽間的櫃檯上,通進去便是進盥漱室的走廊,時間已不適宜利用廁所做掩身之地,因為上次共匪曾上過一個當,那地方比較僻靜,共匪必定已有人潛伏在裡面。孫阿七這樣的警惕著。
孫阿七故意魯莽地闖到張靠近衣帽間客人的桌子上,打翻了一隻茶杯,茶水瀉了滿地,他怪模怪樣千道歉萬道歉,然後高聲疾呼,招來了侍役,給了小賬,吩咐侍役給客人收拾乾淨。這一來是為了惹起附近客人的注意,以避免共匪暗中偷襲。
他借用了電話,成安街的電話已不是秘密,他撥了號碼找到吳策老,用黑社會隱語把情報販子的計畫傳遞去,吩咐馬上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