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潘文甲能坦誠將經理室內保險箱失竊的情形,連同情報販子利用文稿當作情報行騙的經過,向女騙子宋雲珠詳細說明,也許能給宋雲珠增加一些幫助。但潘文甲諱疾忌醫,城府謹嚴,他非但不向宋雲珠述說,連李統也要隱瞞。
同時,李統因為這一次當上得過份難堪,為保持自己的尊嚴起見,在述說時,把當時的真實情形,隨便增減更改,這樣便給宋雲珠在判斷上打了折扣。
他說:「……當時我已猜想到文件與膠捲都可能是假的,但是我為了探究真相只得把它收買下來。」
「總共多少錢呢?」宋雲珠猶豫著問。
「六萬元,後來他取出膠捲時又冀圖索六萬,但我並沒付給他。」李統又把他的破財數目打了對摺。
「他竟然答應了么?」宋雲珠已窺出了破綻,說:「那末情報販子的義子和你的林秘書打架之後,你們跑出經理室,他還有一個人留在經理室內,後來你們發現有沒有少去了東西呢?」
「沒有……」潘文甲忙搶著答:「我們全檢查過了,什麼也沒有少!」
「嗯,這豈不是奇蹟,那末他們如此做作有什麼用意呢?」宋雲珠像辦案的警探,眸子里閃著懷疑的光,似乎對潘文甲李統的說話不大信任。「我看你們要細細檢查一下才好!」
「絕對不可能有什麼東西失落,因為我們全有記號的!」潘文甲堅決說:「他們吵鬧打架的原因,確實是因為發現了和你通消息的電話……」
「那末,現在我可以斷定你們『文化公司』裡面有內奸,和情報販子暗通消息!」宋雲珠說,這句話倒非常合乎李統的心理。「情報販子現在是採用『局』的吃法,有一局,吃一局,這種騙術是最高明,而且是最辣的一種。但假如沒有內奸是不行的,所以你們應該好好的自己整肅一下!」
「這點我早想到了!」李統點頭說:「而且已經有了端倪。」
「那就應該早下手除奸!」宋雲珠說。
宋雲珠與情報販子「作戰」的布局,為經費所限,不能充分開展,她研究出情報販子的「局吃」騙術,較之其他的騙法技高一籌,所以她絲毫不敢疏忽,戰戰兢兢,如臨大敵。
情報販子的六個人當中,夏落紅是個初出山的犢兒,彭虎是個赳赳武夫,僅是這兩個人比較簡單,其他的四個人都不是好惹的。
宋雲珠看中了夏落紅的弱點就是好色,而且又是個孤兒身世,形單影隻,舉目無親,所以便決定了施用「美人計」,首先使夏落紅墜入情網,然後再進行分裂他們的結合。這也算是「局」吃騙術。
使美人計宋雲珠是老手,但她已經是近四十歲的女人了,人老珠黃,自知不一定能取悅於二十歲的小夥子,好在她還有一個好助手,就是年輕貌美的梅玲。梅玲的魅力,不在紅舞女丹茱蒂之下,自然可以把夏落紅引誘入殼。
首先,宋雲珠請「文化公司」找個能秘密攝影的人員,偷偷攝取夏落紅的照片。「文化公司」沒有這樣的人材,只得邀請「統戰部」派出專門技術人員進行。夏落紅愛逛公共場所,這項工作很順利便完成了。
宋雲珠得到了照片之後,便遍訪香港所有的孤兒院,找尋與夏落紅臉孔略為相似的兒童,一一拍了照片。又找了一位與兒童臉孔略為相似的婦人,打扮成古老的裝束,抱著孩子拍攝照片,用蘇打水洗印,放在太陽下曝晒,照片都成了黃色,好像十餘年前的老照片一樣,這是她在布局上所需要的道具。
夏落紅是不接受別人的勸阻的,他工作時就是工作,玩起來就任何人都不能阻攔,不管外面是如何的風聲鶴唳,他照常是要看電影,逛舞場的。情報販子為他大傷腦筋,為他的安全費過很大的心血。每次外出,不是派彭虎便是孫阿七給他作伴,而且得要安排下種種連絡的方法,以防不測。
夏落紅說:「你們個個人都是大驚小怪的,我已經是二十歲的人了,自己還不會照顧自己嗎?我每天外出,也沒出過什麼岔子,還需要你們多費心血,天天死盯住我不放?」
夏落紅雖然天天在埋怨著,但情報販子卻不理會他的那一套,照常要派人牢牢把他盯住。
今天,又輪到了孫阿七。
在舞廳里,孫阿七照例打瞌睡,夏落紅原有的「老相好」是丹茱蒂,因為屢次叫她坐檯子都受到宋雲珠的阻礙,所以不得不轉移目標,轉到新下海的張翠身上。
夏落紅也感到奇怪,照說張翠的蛋臉、身段都不壞,舞步也挺嫻熟,嗲勁也十足,全身本領都和丹茱蒂不分上下,為什麼紅不起來?下海那麼久依然是個籍籍無名的「湯糰」貨,隨召隨到。從沒見有人搶檯子,更沒有見她有一個老相好。
有鈔票的人逛舞場,原要揮金如土才夠闊綽,要搶紅舞女坐檯子,風頭才健。不能說吃不著的葡萄是酸的,要把酸葡萄當甜的吃,看誰能吃到,誰就夠味。
夏落紅雖然喜歡張翠的嗲勁,但這個風流種子,對丹茱蒂總是不能忘情,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每次到舞廳來,第一個還是召丹茱蒂坐檯子,但跳不到兩隻曲子就要勞燕分飛。有時一開始丹茱蒂就被人包了檯子,怎樣也輪不到他的頭上。最和他搗蛋的,就是那一老一少的兩個妖冶婦人,她們有時候和丹茱蒂作同性舞,忸怩作態,故意在夏落紅面前賣弄風騷。有時候還向夏落紅投個媚眼,大有撩撥之意,逗得夏落紅心癢難搔,老希望能藉個機緣,和她們兩個人結識親近一番,但又不好意思向丹茱蒂開口。
「這兩個婦人,能夠天天逛舞廳,包紅舞女坐檯子,必定是富豪之家的貴夫人或闊小姐之流,假如能和她們親近,可說是財色兼收,那就不需要我的義父化費腦汁,用盡心機去販賣什麼情報了……」夏落紅有著這麼一種暇想,但他從未見過這兩個婦人有男人作伴,實在身份不明,生怕惹出禍事又給義父增添麻煩。所以他這個假想,一直蘊藏在他的心內,並沒有採取行動。
這天,丹茱蒂又被宋雲珠包了檯子,舞女大班照例把張翠招來。
張翠一來到便說:「喲,我的『羅密歐』大概是找不到丹茱蒂才會召到了我啦?」她和夏落紅已表現得非常熟絡。
「喲,我的『茱麗葉』你吃醋不成?假如沒有你我就不上舞廳啦!」夏落紅還她一句老豆腐。
「假如你今天不喚我坐檯子,我就『收山』了!還有誰肯向我垂青呢?」她坐下來。
「假如你今天不坐我的檯子,我就『罷舞』了!」
「你這小心肝,就會油嘴!」她扭了他一把。
「你這狐狸精就會迷人!」他還扭了她一下。
「喲!你們兩位別教我『性麻』了!」打著瞌睡的孫阿七忽然揚起了脖子搭腔。
「性麻是什麼意思?」張翠問。
「性麻?」孫阿七嬉皮笑臉地瞪大了眼,「從前講究『肉感』,現在講究『性感』,我由『肉麻』進一步變了『性麻』,這就是『性麻』的解釋呀!」
這句話,逗得張翠笑起來。
以後夏落紅便和張翠下池跳舞了。他們熱絡的速度很快,臉貼臉,有說有笑,你捏捏我的臂膀,我扭扭你的腰肢,一面跳舞,一面打情罵俏,儼然成了老相好。
夏落紅雖是樂不可支,眼睛仍然不時瞟到丹茱蒂身上,她又和那一老一少兩個貴婦人並坐著喁喁細語,她們天天這樣談著,談些什麼東西呢?這兩個婦人經常到舞廳里來,經常喚丹茱蒂坐檯子,又有著什麼企圖呢,假如目的僅是為了消遣,為什麼從不喚其他的舞女坐檯子呢?夏落紅百思不解,心中著實奇怪。
「你看見了丹茱蒂,就把身旁的任何人都忘記了。」張翠撒嬌說。一面拖著夏落紅行走,越過了丹茱蒂的視線。
「我聽說『同行是仇家』,任何職業都有競爭,就只有干舞女的沒有競爭,大家都守道義,不互相爭奪客人,對嗎?」夏落紅說。
「什麼人都不爭奪,就爭奪你羅!」張翠說。
夏落紅聳聳肩膀,咽下了一口迷湯。
張翠又說:「丹茱蒂是紅舞女,我有甚麼資格和她競爭?我既不想竄紅,又不希望長久做舞女,家庭環境不好,出來賺幾個錢,將就著能養家,把苦日子打發過去就算了……」
「哦!這樣說,你一定有著很重的負擔羅?」夏落紅開始和她談家常。
「一個媽媽,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就靠我一個人——」她吁了口氣,表示她的不幸身世。
「你的父親呢?」他表示關心地問。
「被共產黨『清算』『鬥爭』,傾家蕩產之後,還索去了他老人家的命。要不然我何至於出來做舞女?………啊,恕我失言,你該不會是共產黨吧?」
「你且說無妨……」夏落紅忙說。「你看我的樣子也像是共產黨么?」
張翠忍住了悲愴,嫣然一笑,說:「我本來是很好的人家呢,父親是個殷商,在蘇州開了片綢緞莊,在蕪湖還有分店,鄉下又有田地,現在一掃光了。」
夏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