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還有二十分鐘才是一點,情報販子說一時正到「文化公司」拜訪,他向來是很守時的,不會遲到一分,也不會早到一分。
這時「文化公司」的大門敞開著,燈光很暗,這是歡迎情報販子光臨的表示。
潘文甲和李統同時在販賣部的大廳上踱著方步,他們本是焦急,但在舉動上卻強作鎮靜,只是患得患失的面部表情無法掩飾。
林琳和於芄仍留在辦公室中,記錄著一切動態。
在那沉寂的空氣中,除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和時鐘「滴搭滴搭」有節奏地響著,幾乎連每個人的呼吸都可以聽得見。
街上是一片死寂,間或有汽車駛過,響亮的喇叭聲,使他們四個人都為之一怔。
「還有十多分鐘,他不會這樣早就到的!」潘文甲打破了沉寂,開口說話。
「我盤算的並不是這個?」李統自我掩飾說:「我在盤算著我們的組織內誰是姦細?」
「姦細?」潘文甲有點惶恐。同時,辦公室內的林琳、於芄也為之一震。
「不!我是懷疑誰泄漏了機密!」李統緩和了語氣說。
「這會是誰呢?」潘文甲搔著禿頭,懷疑李統的見解。「我們這裡的人,每一個全是經過特殊訓練的,誰會出賣組織呢?」
「很難說!」李統搖了搖頭,斜溜了辦公室內的於芄一眼。「這年頭的年輕人都靠不住,容易衝動,容易動搖,受了一點小刺激,就思想完全改變,『文化公司』的弱點,就是人事不協調,自己人和自己人明爭暗鬥,這就是敗事的主要因素……」
潘文甲知道李統說人事不協調,就是指他和馬白風的衝突而言,心中忐忑不安,咽了口吐沫,正要解釋時,李統又說:
「初時,我也曾懷疑馬白風,也許他為了報復你的私怨,而故意拆你的台,在後,我察看馬白風並非是個傻人,他除了好高騖遠以外,一無所圖,只要給他些許權柄,他就會感到滿足的,斷然還不至於出賣組織。」
「我想馬白風也不會的!」潘文甲答。「在主委的心目中會是誰呢?」
李主委忽然鬼鬼祟祟把潘文甲拉在一旁,低聲說:「於芄平日言行怎樣?」
潘文甲大吃一驚,原來李統竟懷疑到這小姑娘的頭上。「啊!不會的吧?她年紀尚輕……」
「她是那一個機構訓練出來的?」
「特種政治人員訓練所……」
「嗯——」李統漫長地應了一聲。「那就更要注意了,這個訓練所曾經發現有『國特』潛伏在內!」
「哦!」潘文甲目瞪口呆。偷偷地扭過頭去瞄了於芄一眼,這可憐的女郎,臉孔長得端端正正的,心地純潔、光明,為什麼李統會懷疑到她泄漏機密呢?平常的時候,她絕少外出和外界接觸,她向誰泄漏機密呢?潘文甲百思不解,但他又不敢向李統辯護。只說:「李主委是怎樣判斷的呢?」
「除了她以外,還有誰能夠泄漏你的秘密?」李統說,他的意思指於芄和潘文甲最接近,潘文甲的一切文件檔案,全經由他過手。
「我能夠——」忽然,一個聲音由大門口間溜進來,情報販子出現在他們的身旁,把李統和潘文甲全唬了一跳,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李統和潘文甲全沒有注意到。
「老妖怪,你早到了一分鐘!」潘文甲抬頭看著牆上的掛鐘說。
「寧可失信於天下,不可失信於婦人,新娘子,這是你的約會,我不願意遲到,所以早來了幾分鐘!」情報販子皺起了鼻子,露出大匏牙,吃吃而笑。
這時,辦公室內的林琳,已在電話內發出暗號,把情報販子到達的消息傳遞給馬白風。
「我們開門見山說話,不必拖泥帶水,你們的現款六萬元擺在那裡?我們爭取時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現賣現買,馬上就可以交易完畢!」情報販子說。
「按照老規矩,我們要驗看文件!」李統說:「你的文件帶來了沒有?」
「當然!」情報販子一招手,又有兩個人影出現在大門口間,那是夏落紅與孫阿七,他倆隨著情報販子招喚,就溜了進來。
「駱大哥,我們最好不要深入,共產黨最無信用,可能有陰謀布置……」孫阿七怪腔怪調說。兩隻圓溜溜的老鼠眼睛,不斷地四下掃射。
「笑話,數次交易,我們什麼時候布置過陰謀的?」潘文甲表示對他的說話不滿。
「更笑話,數次交易,我什麼時候售賣過假情報?你們又為什麼每次都要驗看呢?」情報販子反駁說:「你們小器,我也要不大方了!」
李統豁然大笑:「好的,算你有理,不過我們的現款是擺在經理室內,你有種進去拿嗎?」
「人家替我起了個綽號叫做『見錢眼開』,只要有錢可拿,赴湯蹈火,在所不計的!」
「好的!」李統揚起了大姆指,行走在前面帶領他們進經理室。
「既要深入,就應斷後路,我們應該把大門關上!」孫阿七說。
情報販子點頭,潘文甲便自然地替他們拉上「文化公司」的大門。
「義父,他們在隔壁的辦公室中留著有兩個人,恐怕有甚麼異動,我過去監視他們如何?」夏落紅向情報販子說。
「他們屋子內留四個人,我們只來三個人,已經是有失平衡,現在過去一個人盯著他們,那是應該的!」情報販子轉向李統說。「你們兩位總不會不同意吧?」
「哼!」李統說:「老不相信人,你們過去一個人也好,表示我們的光明正大,假如再出問題,那就是你們的才智低能了。」他賭氣說。
情報販子擠著眼發笑,附耳向夏落紅說:「你的脾氣老改不了,看見有女人的地方一定要去,小心女子就是禍水!」
夏落紅扮了個鬼臉,便大步向辦公室走了過去,他的態度洒脫,舉手投足,都有吸引女人的魅力。於芄每次看見他時,都要垂下了眼帘迴避,也許這是一個懷春少女必有的現象。
現在,夏落紅跨進了門檻,臉上有一絲淡淡的笑容,眼睛一直盯在於芄身上,逼得於芄老抬不起頭來。但是坐在辦公桌的林琳卻兩眼灼灼向他仇視著。
夏落紅不走向屋子中央,閑散地守在門口間,倚身靠在牆壁上,掏出煙匣,銜了一根在嘴,向林琳笑笑,慢吞吞地擦亮打火機,吸著了煙捲,仰空吐霧,然後才遞出煙匣,向林琳說:「朋友,你要吸煙嗎?」
「不客氣!」林琳說。在態度上,他已失去了平靜。
「我是表示友善而已。」夏落紅將煙匣藏起,自得其樂地抽吸香煙。空氣是沉寂的,林琳身旁的電話機的聽筒並沒有掛上,話筒用兩根火柴撐在話機上,就等於播音筒一樣,把夏落紅說話的聲音,傳給了宋雲珠。
「於小姐,好久沒看見你上舞廳了!心緒不佳嗎?還是有別的原因?」夏落紅獨自在說話。
於芄沒有理會。
「姓夏的朋友!」因為夏落紅能說出於芄的姓名,所以林琳也不甘示弱,直接呼叫夏落紅的姓氏,表示他調查得很清楚。「我聽說駱駝是你的父親,為什麼他姓駱,你姓夏?」
「這有什麼稀奇?」夏落紅滿不介意地說。「毛澤東姓毛,他的乾爹姓史(史大林),現在換上個乾爹又姓馬(馬林可夫),而你們這些乾子孫更姓得亂七八糟……」他吸著香煙,沒有一點火氣。
林琳討了沒趣,弄得臉紅耳赤,但生怕誤了正事又不敢發作。
「我聽說你們共產黨根本就無所謂什麼姓氏的,對嗎?」夏落紅又說。
「你別胡說八道……」林琳有點怒意。
「要不然,你們為什麼連祖宗也不認呢?」他兜起嘴唇,不斷吞雲吐霧,那濃白的煙圈,一個接一個,在平和的空氣里飄蕩著。「你們把大鼻子當祖宗,那才是歷史上的幽默!」
「你幹嗎的亂罵人?」林琳憤然站了起來。
「安靜點,隔壁在談交易呢!」夏落紅搖著手俏皮地說:「那個有山羊鬍子的老傢伙脾氣不大好,正是你的頂頭上司呢?」
林琳無奈,也只有忍著氣忿回答:「那個大匏牙是你的乾爹,怎麼,你怕惹他光火?」
夏落紅報以一陣輕笑,這間辦公室又回覆了沉寂。
在鄰室里,情報販子正以他的幽默態度談交易,開始的時候,由潘文甲背著身子扭開了寫字桌旁的保險庫,他的身軀肥大,保險庫有什麼秘密?是怎樣的扭法?被他的身體像屏風一樣的擋住了,他以為這樣便百無一失呢。但是孫阿七卻是個鬼靈精,在保險庫上用過的功夫,潘文甲做夢也不曾想到,他的一舉一動,卻被孫阿七用來當作推算號碼的根據。
錢取出來了,六萬元,花花綠綠的六大疊,潘文甲擲在書桌上,用錢作誘惑說話:
「錢在這裡了!」他在鈔票上拍了兩拍。「現在該看你的貨色啦!」
「我的貨色向來是價廉物美的!」情報販子隨手揭開了孫阿七的帽子,在帽子里掏出一疊如縐紗紙狀薄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