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十字街一○六號那間古怪的屋子,自從那夜出了不可思議的事情以後,整條街位所有的住宅人家對於門戶關防都比較謹慎得多,而且常常還可以發現有些來路不明的人在街面上徘徊,在情報販子的猜測中其原因有兩種:一是相隔兩間屋子的一○二號黃姓人家和「梁幸記」的老寡婦去警署里報過了案,警署的便衣偵探,正在調查這件奇案的真相。二是共匪的特務人員仍在暗中監視他們的行動。
據警署方面的判斷,這件無頭公案,當然不是普通的盜劫案,因為並沒有任何一家遭受損失,而且當夜還有人虛報火警哩。警署的陳探長早就猜想到可能是有關間諜的案件,但是經過嚴密調查後,又摸不清這些間諜是屬於那幾方面的而且也找不出絲毫打鬥的痕迹。像這種無頭公案,也只有不了了之。
能夠知道這件案情的就只有一○六號那家怪人,但是由那天起,他們就一直深居簡出,暫避風頭。
黃昏時分,一○六號二樓的客廳中正在用晚飯。六個人圍著一張圓桌子,上面擺滿了豐富的菜肴,他們無分老幼,一面喝酒,一面高談闊論。其樂也融融。
「乾爹,我看我們確實不應該露面的,現在好像是兵臨城下,四面楚歌,眼看著草木皆兵,也不知道誰是友誰是敵?」夏落紅的酒量不大好,兩杯下肚,臉孔就賬得緋紅。
「沒關係!」情報販子表示泰然,「這地方是香港,共產黨想橫行也沒有偌大的膽量,大家多加註意就是了,我自然有辦法對付他們……」
「不過還是小心一點好!」年紀最大的吳策撫著雪白的銀須說。「俗語說得好。小心無失錯,我們在大陸上全吃過共匪的苦頭,這次打勝仗完全是僥倖,假如不是孫阿七無意中發現他們,那天晚上我們還得吃大虧呢!『驕兵必敗』,這是一句至理名言,我們假如稍為鬆懈,難免會出岔子……」
「你說話就老愛婆婆媽媽的,小心固然要緊,我們不輕敵,也絕對不要為敵所恐,憑那幾個共匪特務我們儘管當毛猴一樣的玩耍好了。他們吃過一次大虧,當然是不會甘心的,不過警署方面也很重視,風聲很緊,在這一個星期之內,我判斷他們絕對不會捲土重來,我們可以開懷暢飲,一個星期以後再說!」情報販子向有「酒桶」之稱,一兩瓶白乾根本不當是一回事,一口又喝去了半杯。
「駱駝自視太高的性格要不得,遲早要吃一點苦頭!」吳策又加重語氣說。
「唉,憑李統、潘甲文那班跳樑小丑,假如我栽在他們的手裡,那才是怪事咧!」情報販子赫然大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叫做駱駝?還是綽號叫做駱駝,這在他們六個人當中,也同樣的是一個謎。
「別的不要緊!就是悶在屋子裡不能外出有點不大好受!」夏落紅似乎在埋怨了。
「嘻,小子我就知道你不安於室,大概又在想『百樂門』那個『丹茱蒂』了!」孫阿七皺起了鼻子取笑。
「誰像你孫猴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家裡睡覺!」夏落紅和孫阿七是嘴巴上的死對頭!
「嘻,睡覺是人生一大享受,你們不了解人生,自然不會懂得睡覺的樂趣!」孫阿七一面說一面打呵欠。
「我看你今天喝了幾杯,起碼又要睡兩個單位了。」彭虎插嘴說。
「要命的,一個單位十小時,你們當孫阿七是死人嗎!」獨臂的查大媽也在旁打趣。
「嚇,你們別儘管挖苦我,天底下睡眠越短的人越是死得快!歷史可以給我們證明,譬如說,偉人拿破崙每天只睡眠四小時,我每天能睡眠十六小時,可見得我的生命比拿破崙要高出四倍以上。」
孫阿七的妙語,惹得哄堂大笑。尤其是吳策笑得捧腹彎腰前仰後合。
「猴子,你活見鬼了……」夏落紅笑得眼淚也迸了出來。
「什麼叫做拿破崙?」只有查大媽楞頭楞腦地不懂得他們在樂個什麼勁兒。經她這一問,大家更是笑得不可開交。
「你查大媽是三隻手的老祖宗,摸著了『破輪子』當然不會『劈把』 吧!哈……」孫阿七又趁機指著查大媽損了一頓。
「猴子,你再損人,老娘就揍你!」查大媽咆哮。
「唉!孫阿七不好!」情報販子擺出老大哥的身份。「挖苦人老愛挖別人的瘡疤,大家別再鬧了!我們現在來談正經事吧!據我的猜想,共匪在幾天之內,不會和我們動武力,不過他們會明查暗訪盯梢我們,這點我們不能不防。以後大家在說話的時候,可要謹慎,雖然我們現在把牌攤出去也無所謂,共匪奈何我們不得,但是要知道這是一條極肥的財路,我們可不能放棄……」
「我看駱大哥一定要撈足一百二十萬才肯罷手的了!」吳策摸著銀白的鬍子說。
「當然,我苦苦的幹了大半輩子留下的一點積蓄,防備老年,不明不白地被共匪來個掃地出門,當然不會甘心。統計我被沒收的財產約在一百二十萬之數,『血債血還』,『錢債錢償』,這是我生平唯一宗旨,當然我要討還這一百二十萬元,一個不多要,也一個不能少……」情報販子說。
「唉,你這把年紀還是雄心勃勃,我看還是算了,樂天知命,我們能過一天,就過一天,而且你這些錢財,又不是你花勞力用血汗得來。錢財兩字,在天理上講是各有其份的。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何苦拿著老命當本錢去和那些惡魔拚命鬥法呢?」
「吳策老這把年紀竟是白活了,你的鬍子長得這樣長,吃得這樣白,又那一個錢不是用血汗換來?還不是我這個小哥和你東闖西闖換得來的,怎麼今天說出泄氣話來,要做撞鐘和尚嗎?假如我的財產是不義之財,有人告發,在法律之前被充了公,我沒有話說,共匪就憑只手指頭向我臉上一指:『土豪』、『劣紳』、『地主』、『惡霸』等等頭銜,一齊上身,這就掃地出門,天底下有這樣便宜的事嗎?我駱駝還未過六十,活著一天,能撈回多少就撈回多少。」
「你完全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說,今天的我們已不是十年前的我們了,以往的把兄弟,今天已是死的死,散的散了。現在剩下我們六個人,當中還有彭虎半途出家,夏落紅是初出茅蘆。」吳策撫摸銀須,搖頭擺腦,不勝今昔之感。「這地方雖然是香港,但是共匪的潛伏勢力雄厚,人力、物力、財力樣樣都占絕大優勢,我們六個人縱然個個都是三頭六臂,和他們作長期明爭暗鬥。能保住萬無一失么?那天晚上假如不是孫阿七於無意中發現有人向『梁幸記』的老太婆威逼利誘,使我們有了應變的準備,相信我們六個人現在也不知道是個怎樣的下場了。」
情報販子豁然大笑。「我不怕匪黨的人力,更不怕匪黨的物力財力,三十年前,我也是單人匹馬用三個『袁大頭』販賣駱駝起家的闖開了天下,英雄好漢自然會聞風相助。而且現在自由世界的人民,那個不痛恨共產黨,這種潛力,偉大無比,等於撐持在我們的背後,所以在人力上我全無顧慮,可以穩操勝券。你說到財力,我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我就是在他們的財字上轉念頭呀!而且我所冀圖的,不過是撈回我數十年的血本而已!」
「唉,你自視過高了……」吳策搖頭感嘆。
「不管你們的念頭如何?反正我這幾天困在屋子裡悶得發慌是事實!」夏落紅又插嘴發牢騷。
「唉!夏落紅三句話不離本行,總忘不了丹茱蒂小姐。」孫阿七嬉皮笑臉地向夏落紅開頑笑。
「猴子,你沒事幹還是再去睡你兩個單位的覺去吧!」夏落紅借著酒意,反唇相譏。
「唉,小子!」情報販子忽然指著夏落紅說,「我關照你!干我們這一行的什麼都可以黏,就是黏不得女色!女人是禍水,天大的英雄好漢,失敗在女人手裡的古往今來也不知有多少。我今天向你提示一句,共匪吃過這一次大虧之後,別的鬼計動不了我們一毫一發,就恐怕找著了我們的弱點,萬一他們使用美人計,進攻來你的身上,你將要怎樣應付呢?所以我先提醒你以後要小心去接近女色!」
「關於這點我有意見!」孫阿七哈哈大笑。「假如共匪用『美人計』,我們可以用彭虎哥出馬擋頭陣。他練武功,造詣超人,美色當前,無動於衷,如果遇著共黨派來的蛇蠍美人,他盡可以作個坐懷不濫的柳下惠哩。」
「猴子,你開玩笑老拿我做對象,揍你……」彭虎伸張鐵臂,一把把孫阿七如攫小雞般提起。
孫阿七被彭虎哥提了起來,手舞足蹈,說:「你就會欺侮我,碰見女人你就豎起降旗!」
這句話又惹得哄堂大笑,因為彭虎自稱是個獨身主義者,一輩子從未親近過女人,孫阿七造過他的謠言,說他「不能人道」。實際上彭虎是否無家無室,獨自一個,就只有彭虎自己知道。在情報販子的眼中,卻認為內中大有文章,因為他常流露著有難言之隱。
「孫阿七的嘴巴最損,就專愛欺侮老實人!」夏落紅看不過從旁發言。
「彭虎的大拳頭就老愛欺侮我,也沒看見你說過一句公道話!」孫阿七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