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道高一尺

石塘嘴是香港著名的風化區,私娼館與賭博場林立,每在入夜後更顯得繁華,各種店鋪通宵營業,燈火輝煌,如同白晝一樣。

這兒的私娼館分了許多等級,設在窮街陋巷的,都是些下級社會的人出進,有一種叫做「鹹肉庄」,更是名副其實的皮肉行,看客下菜,論時計值,隨時都可成交。接近山區上的確不同了,全是一些小巧玲瓏的花園洋房住宅,和達官貴人的公館一樣。所蓄娼妓,也有等級,普通的如交際花草、舞女、歌女,或「丟那星」 電影明星之流,組織的導遊社,表面上是作嚮導,實際上也兼作著皮肉生涯。

再上去,氣派就夠大了,同樣是操著皮肉生涯,但是這些妓女的身價卻大得驚人,沒地位的不賣,錢少了也不賣,有地位有錢而看不順眼的同樣也不賣。所以常有著許多冤大頭為追求一個妓女而弄到傾家蕩產,到最後還沒有一親芳澤。

這些妓女,多半是些富孀,不甘寂莫的姨太太,或貪慕虛榮自甘墮落的大家閨秀……報出身價,都是很驚人,說她們是妓女吧,她們又不一定全是賣的,說她們不是妓女吧,有時候一接觸就可以辦交易。

加刺連士街就有著好幾家這樣的「人家」,在這時由山下駛上來一輛黑色的小驕車,在○號門前停下,車中走出三個人,都是李統、潘文甲、和畫漫畫的章誠,不過他的畫具卻沒有帶著。

○號是一所有著寬大花園的洋房住宅。四周用青銅柵欄圍繞著,園中景色,一目了然,裡面有剪刈整齊的草坪,高聳起的琉璃花塢,綠葉濃密的葡萄藤架。在草坪的當中還有著一座噴水池,水柱在燈光映耀下如銀絲般飛濺。就憑這些已經可以想到氣派是如何的闊綽。

台階是大理石建造的,非常寬闊,黃銅柵欄擦得光亮,旁邊有雲石板刻著「麗盧」兩個金字,在表面上,儼然是富貴人家的別墅。

李統等三人,在屋子外面略為看過地勢之後,方才伸手去撳電鈴。

電鈴響過以後,洋房內走出一個穿黑香雲紗的女傭,她問:

「你們找那一位?」

「有一位范先生打電話請我們來的!」潘文甲說:「在嗎?……」

「范先生……呵呵……」女傭看了潘文甲一眼,抿嘴微笑,接著便把銅柵欄打開了,「裡面請!」女傭在笑什麼呢?她的眼光閃爍著神秘,使潘文甲大惑不解。

「裡面請!」女傭仍舊笑著,領在前面,把三個懷著鬼胎的來客帶進了屋子。

這座洋房面積很大,像旅館一樣,布置華貴雅緻,地上遍鋪了編花的繩蓆,非常潔凈,腳步過處,一點響聲都沒有,也許是恐怕驚擾了客人們的好夢才加添這樣設備的。有幾間客廳,大門緊緊關閉,隱約傳出呼蘆喝雉的聲響,好像有客人正在聚賭。

「范先生在樓上等你們哪!」女傭用手比著,迎他們三人上樓。

樓梯是繞著客廳徐徐彎上去的,同樣的鋪著繩蓆,扶手欄杆用「凡立水」擦得雪亮,襯著銀色的燈光,宛如置身水晶宮中。

「范先生常到這裡來玩嗎?」潘文甲在踏上樓梯時,故意探聽口氣。

「不,他還是頭一次來玩哪!」女傭笑著答。

「別給我撒謊,你和他像很熟絡呢……」

「只要是來玩的客人,我們一律熟絡的!」

「你笑些什麼呢?」

「范先生說,一個肥頭大耳,胖胖的人,就是他的新娘子,這個人就是您哪!哈。」女傭說著,笑得直不起腰來:「范先生這個人倒是挺有趣的……」

潘文甲有點尷尬,他知道查問女傭也是白費唇舌,即算情報販子和這家私娼館有什麼特別關係,一時也不會表露真相,只有會過情報販子之後,再作計較。

二樓的房間也有很多,裝飾布置都一律是華麗的客廳,也許是生意不大景氣的關係,房間的門差不多都是敞開的。

女傭領他們三人走進一間非常寬大的房間裡面,高聲說:「范先生,您的三位朋友來啦!」

只見那矮小枯瘦的老怪物,正站在那高大的熱帶魚玻璃缸前,拈著水草,逗弄缸中的一對神仙魚玩,奇怪的是在他的身旁,竟連個女人的影子也沒有。而且看樣子這一次他連保鏢也沒有就一個呢。

女傭帶進來客之後,便逕自退去,並替他們掩上房門,這真是一個談交易的好地方。

「哈,你們來了,相信你們沒有一個人懂得養熱帶魚的道理,實際上養熱帶魚和對共產黨作戰是一樣的道理!」情報販子又在開始譏諷。「……要看天時地利人和,隨著環境變更,看著氣候調節水溫,孔老夫子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這後面應該加上『熱帶魚』三個字,但是我又覺得,熱帶魚比起你們還靠得住些。你們今天又帶來什麼陰謀沒有?」

這傢伙說話向來尖酸刻薄,冷嘲熱諷,嬉笑怒罵,不給人稍留餘地。潘文甲因為吃過他的苦頭,肚子里有數,逆來順受,任由他罵,還要笑臉相對,表示毫不介意,但是李統卻沒有這種忍耐,馬上還口說:

「我們交易買賣,原是藉此建立一點友誼和感情,你何必出口傷人?」

情報販子自然也不樂意和他正面衝突,露著大匏牙笑著說:「你的話很有道理,假如熱帶魚會說話的時候,我同樣會感到佩服!」接著,他伸手指著那畫漫畫的章誠說:「這位是誰?我從沒有見過!」

「這位是我們的法文翻譯員章先生,……」潘文甲替他們介紹。

兩人便握手作見面禮,女傭也同時遞茶進來,還給他們遞送名貴的香煙!

「好吧,讓我們來建立情感友誼吧!」情報販子坐下來說。「貨款帶來了沒有?」

「我們要先看貨!」李統正色說。

「嘻,你們說話為什麼老是反覆無信?」情報販子表示不愉快。「你們不是在電話里答應過先付錢的么?」

「因為章先生同來,我們可以當面驗明文件的價值,據我的猜想,這份文件不會值這麼高的價錢的!」潘文甲插嘴說。

「對付你們不用壓榨機是擠不出油水的!」情報販子憤懣地說:「我們交易過兩次,難道說,還不能得到信用嗎?」

「就是價錢定得太高了!」潘文甲仍以慢郎中的姿態回答。

「嚇,笑話了,別以為你們有三個人在這裡可以嚇住我,情報的價值,就看有用無用,用得著,成為無價之寶,用不著,一個臭屁錢也不值。上次的文件是你們要買的,那就是說你們用得著。現在價錢嫌高可以不買,我又不會找不到主顧……既然這樣,我們的買賣就不必談了,各位假如高興,可以隨便玩玩,恕我不奉陪了!我還得去另找主顧呢!」

「唉,何必呢?……」潘文甲強自歡笑,張著膀子將情報販子攔住:「我們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罷了,試想你一天到晚,遊戲人間,玩世不恭,給我們開的玩笑,已不止一次兩次,我們自然可以向你開開玩笑了!」

情報販子馬上也豁然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如夜梟嘯啼,充滿了陰森,他說:「你們玩的完全是俄國式的幽默,我也是在和你開玩笑罷了,你們以為天底下真的有情報販子的行業么?我上次出賣的文件,不過是偶然的收穫罷了。那份文件是由舊貨攤上買來的呢!還有一隻裝有夾層板的破皮箱!嘻……我出了二十元的代價,得到十二萬,嘻……」他笑得幾乎笑出眼淚。

潘文甲三人瞠目結舌,情報販子說的是挖苦話,可能正知道他們的特務機構曾調查過「換箱黨」。

「唉,別開玩笑了,我們來談交易吧!」潘文甲說。

「我那裡還有什麼情報出賣呢!說老實話,我不過在尋個開心,用『情報』做香餌,把你們釣來,一是為了一解思念之苦,一是想替你們介紹幾個娘兒們……」他又開始裝瘋賣傻。

潘文甲和李統三人面面相覷,呆了半晌,等情報販子的瘋話說完,李統才發問說:

「那你是根本沒有什麼法軍的緊急行動措施,什麼香港政府的黑名單羅?」

「有!當然有!」情報販子又轉變了高聲怪叫,隨著臉色一扳,說:「不過,我要錢,六萬元,現款。」

章誠一直在旁保持緘默,安靜地坐著,怔怔凝神,盯著情報販子呆看,從沒有開過口,這會兒,他忽然吃吃發笑,插嘴說:「這樣看來,我們的范老哥是動了真火,開玩笑開出肝火來了!」

潘文甲和李統互相使過眼色之後,潘文甲便向情報販子婉然解釋說:「說老實話,你實在通知得我們太晚,公司里的全部現款提出來也不過萬餘元,不過我支票簿子是帶來了,我們用支票交易如何?」

「嗯!」情報販子考慮了半晌,表示無可奈何地說:「你們就是這樣,老愛施用詭計,以為用支票就可以偵查出我的行藏,這又何苦呢?買賣情報向有不追究來源的成例,假如你們一定要用這種手段,豈不是要迫我與你們斷絕來往么?」

「我們用劃線支票,你可過戶轉賬……」

「鬼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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