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與和平之間,有政治掮客。
間諜與反間諜之中,有情報販子。
香港西營盤的半山區,有著一條稱為「醫院道」的馬路,那地方,醫院特別的多,而且有一家歷史悠久規模龐大的「那打素醫院」,也許就是那條馬路因此得名。
路面彎曲而傾斜,依著山勢地形開闢,柏油鋪的路面,也還相當的寬闊,有公共汽車的行駛線。因為馬路是順山勢開闢而成,左面是一道用石頭砌成的山牆,山牆上面又是一條馬路,這就是香港有名的華貴住宅區「堅道」。沿著馬路,樹木蔥翠,濃蔭蔽空,環境點綴得十分優美。
但因為地段的關係,這地區並不怎樣熱鬧,高樓大廈的洋房很少,機關商號也不多,大半為住戶人家,及星散的零售商店。建築物都是順著山勢築成,排成梯形,高矮不一,有些二層樓的房屋,它的窗戶就和馬路的路面成水平線,當中是一道深坑,下望才是底樓,住戶人家必需要落下一行很深的石階才能進入屋子。
在醫院道中段,正對向普仁街東華醫路的側面,有著一座三層四開間門面的樓宇,原是租賃供人居住的公寓,但是在去年春季卻改變了。門面經過裝修,佔了左半面的兩個門面,兩旁裝上玻璃櫥窗,將當中的石柱除去,開出一個平面的大門。由石階上去,是寬大的敞廳,兩旁全都空著,當中裝置一行長型的玻璃櫃檯,沿牆釘滿格子板架,儼然一個大商號的裝置。
開幕的那天,掛出一塊漆有五星旗的「華南文化供應公司」的招牌,大家才知道原來是共匪散播紅色毒菌的新機構。
以那間公司而言,顧名思義,自然是售賣書籍文具等類的用品。但既然於做買賣,為什麼要選擇這種偏僻冷靜的地點呢?不消說,內中自然另有原因。
開幕的時間是上午九時,其時賀客雲集,汽車階級不少,全是些紅色重要份子。場面鋪張揚厲,而且還請來一位名列影星的交際花剪綵。當銀亮的剪刀將攔在大門口間的紅彩剪斷時,從三樓頂平台掛下的一串足有四丈余長的鞭炮便燃著了,劈劈拍拍,震天價響,替平靜了上百年的醫院街造成空前未有過的熱鬧,把醫院裡的病人全驚擾得不得安寧。
晚間筵席大開,觥籌交錯,人聲喧囂,直至午夜始告酒闌人散。等到客人相繼離去時,醫院道才回覆了原來的平靜。
正當工役收拾殘席之時,突如其來地有人打來一個奇異的電話。
「我要找你們的潘總經理說話!」對方的喉嚨蒼老,發音低沉,使人很難聽得清楚。
「你是誰?找總經理有什麼事?他喝醉酒啦!」接電話的是總經理的女秘書於芄小姐。
「不要問我是誰?你們號稱替人民服務,我卻是替你們服務,你們開的是供應社,供應的是文化,我供應的也是文化,叫你們的總經理來聽電話就是了……」對方又說。這幾句話的聲音,比較響亮,聽得分明。
女秘書於芄聽到這一種含糊其詞的說話,以為是什麼無聊的人,故意來開玩笑,勃然大怒,罵了一聲:「豈有此理……」憤然將電話掛斷。
這個電話是裝置在總經理室內,距離書店的門市部,還要越過一個寬大的辦事處。於芄小姐剛走到辦公室的門口,電話的鈴聲又響了。
於芄怒氣沖沖走了回來,執起電話筒,又出現了方才的聲音:
「小姐!你的臉孔長得非常漂亮,但是你的頭腦,卻不如你的臉孔。我有情報賣給你們,快叫你們的總經理來說話!」
「情報?……」於芄表示驚詫。
「對了!有情報廉價出賣!」
「你是誰?」於芄改變了語氣急問。
「我是販賣情報的——不必多問,叫你們的總經理來說話就是了!」
「……你等著……」於芄放下聽筒,匆匆離開了經理室。
上樓的樓梯的裝設在門市部的末端,有著一條深長的走廊通進去。由經理室出辦事處,有一個側門,是直通至樓梯口間的,這樣一來就不需要經門市部繞大圈子了。
二樓是貯書室,及一個密不透風,四周裝置防音板的會議室,用來作他們書店以外的機密活動。三樓才是宿舍,那局勢有點像旅館,當中是通行的走廊,兩旁排列著房間,總經理的寢室是在靠街面的位置。
於芄來到總經理的房前敲門。
「誰?」一個洪亮的聲音發自房內。
「潘總經理,有奇事發生了……」於芄喘著氣說。她是個初出茅廬,未見過世面的女郎。
總經理潘文甲是個身材高大,禿頭頂,闊下巴,粗眉大眼,年約五十餘歲的中年人。他並沒有喝醉酒,只因為這間公司籌備倉促,他負有特別重大任務,雖在開張時候,也得於百忙中抽出時間來策劃今後的工作發展。
原來,這間所謂「文化供應公司」開門做生意,只是一個幌子,實際上是共匪新成立的一個「滲透性」的間諜組織。這組織並非屬於匪政權的特務機關「社會部」或「統戰部」的管轄,而是共黨「中央政治保衛局中南局華南分局」民族指揮部直轄下的一個機構,任務是指揮赤色文化嘍羅,宣傳文化毒素,及蒐集國際情報。
因為香港瀕臨鐵幕的邊緣,地理上成為國際間諜活躍的中心,「情報貿易」的市場,所以這個機構在蒐集情報一方面,有其很大的計畫。尤其當前的局勢,韓國停戰實現,共匪的侵略陰謀,向東南亞方面急遽發展,共匪為了配合這個新的陰謀,間諜組織在香港就更顯得重要。這就是「華南文化供應公司」成立的原因。
潘文甲是個老特務,尤其擅長滲透工作,在匪政權的「社會部」、「統戰部」全擔任過角色,為匪政權建立過功績,地位也相當的高,共黨的組織對他非常信任。這個「文化供應公司」,選定由他來負責主持,從這裡就可以看出共匪對他的信任,和他具有了何等樣的才幹了。
這時,潘文甲打開了房門,向於芄小姐說話:「什麼事情,值得大驚小怪的?」
「有一個奇怪的人,打電話來,一定要和你說話!他說有情報出賣……」於芄急切地說。
「我們得小心!也許有人想藉此來探聽我們的公司真相!」潘文甲顯得很機警。
「他的電話來了兩次,一定要和你說話……」於芄有點尷尬。
「嗯,」潘文甲眨著眼睛一想,便匆匆下樓而去,他在懷疑整間公司的電話很多,而這個打電話人偏挑選了總經理室的一個,也許會有什麼苗頭。
住在總經理鄰室的是潘文甲的侍衛何澄,他聽得總經理下樓,便急忙趕出來,追隨左右。
樓下貿易部的幾個工友在收拾殘席,潘文甲不理會這些,從側門走進經理室,執起聽筒便說:
「喂!朋友——你貴姓?我就是這裡的總經理潘文甲——有什麼指教嗎?」潘文甲兩眼翻向天花板上,凝神注意傾聽對方的答話。
首先,對方發出了一陣格格的笑聲,接著,那蒼老而低沉的聲音開始說話:「是潘大經理嗎?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貴公司新張之喜,我特來道賀,恭喜,恭喜,恭喜……」
「你貴姓?」潘文甲再追問一句。
「我的姓名很多,多得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和你談交易,暫時還不知道應採用那一個名字好;不過,沒名沒姓又不行,這樣吧!你們共產黨慣好指責別人為戰爭販子,又慣好標榜自己為和平使者,我是一個商人,既不販賣戰爭,又不販賣和平,做的是情報買賣,販賣的是情報,你不如就暫時稱我為情報販子吧……」
這些不倫不類的話,瘋瘋癲癲,閃閃爍爍之中又帶著有點挖苦性質,使潘文甲大惑不解。這時,他已有點惱怒,便高聲說:
「喂!朋友,你到底有什麼事情?……何不直說?」
「我有情報出賣,要嗎?價錢公道,貨色地道。」對方的嗓子也變得大了些。
「我們這裡是文化供應公司……」潘文甲說。
「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共產黨中央政治保衛局中南局華南分局香港特派室主任』。我已經調查得清清楚楚,做這種事情,該瞞糊塗人,別瞞明眼人。我做買賣得找尋對象,像你這樣的主顧,正是我的財神爺;像我這樣的買賣,正是你飛黃騰達,立功紅朝的踏腳石。大家彼此有利,千萬不可錯過機會……」
「……」潘文甲是個老特務,這樣的對手,畢生還沒有遇過,剎時弄得窘態畢露,兀自說不出話來。
「潘總經理,你聽著!我的情報是關於越南三邦及法軍下半年度的平亂計畫。這計畫包括經濟計畫,如何接受外援,以及三邦的一個秘密聯合協定,並且還附有『紅河三角洲』地帶的三個軍事新部署的藍圖!」
潘文甲砰然心動。他想:「我潘文甲,榮膺新命,擔任現在的秘密職務,假如一出馬就收穫了這份重要的情報,這個功勞,可真不小,就等於鞏固了今後的地位。」
做情報是不擇手段的,不管對方的立場如何,只要摸到些許線索,就不能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