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莫狄探長又有電話給金山泊,並請他赴石塘咀現場一次。
莫探長說:「花園裡養了有兩隻兇猛的狼狗,居然還能夠不露痕迹地進入住宅行竊殺人!花園裡有烤兔肉的骨頭,經過化驗,證明含有濃烈的麻醉劑;看那牆頭上,露台的石欄杆上,又全有五爪金龍的痕迹,手法倒做得乾淨俐落,沒有一點指紋留下,但是足印可沒掩沒掉,牆裡牆外,還有石欄杆上,我們已量過了尺寸,和以前的幾件殺案,完全相同,唯一不同之點,就是以前用玻璃絲襪,將受害人勒斃,而這一次用一條領帶。」
金山泊只聽這些,已夠心驚肉跳的了。他的腦海之中立時就憧憬白玉娘的兩個弟子,龍玲子和白金鳳。
他極力沉著,觀察那些遺留下的痕迹。一面說:「有被劫取了一些什麼嗎?」
「一些現鈔和手飾!」莫探長答:「一隻保險箱沒有啟開,鑰匙還插在鎖眼裡,號碼盤沒有對上!」
「這就不對了!以我們蜘蛛黨的門徒而言,開保險箱是最擅長的特種技能之一!」金山泊答。
莫探長頓時兩眼一瞬,似有所悟。
「也許是打開過了之後,再重新關上的!」莫探長故意這樣說。
「那麼,裡面的財物可有損失?」金山泊已猜想得到,莫探長的話中必有另外的意思。
「我們正想知道,因為陶夫人死了,她是唯一知道號碼的人!」莫探長頓了一頓,再說:「金老前輩既然曾經是蜘蛛黨的掌門人,相信對此道的任何竅門都要精通!假如不太麻煩你的話,可否為我們表演一番?」
金山泊的臉色頓有難色,遲疑地說:「不!我洗手十多年了,疏於練習,這門工夫,是需要時日不斷的磨練的,我已經是上了年紀的人,等於是生了銹的廢鐵,手指頭也不靈活了,耳朵的聽覺也不行了。」
「我的要求,只是請你試試,失敗與成功是不計的!」莫探長再說:「再說,你現在是幫助治安機關!」
金山泊很尷尬,他原是有決心洗心革面的人,洗手歸隱之後,盡量趨於上進,很希望能把過往下流的事迹完全抹煞勾銷,甚至於把腦海之中的回憶也完全滌除;不料,香港一連串發生了這麼許多的禍事,把他也卷進了漩渦,現在,莫探長還逼著要他幫忙偷開別人的保險箱呢。
「保險箱的鑰匙插在鎖眼之上,那旋轉的號碼盤上,有被揩抹過的痕迹,兇手必定將它扭轉過,要就是帶上了手套,要就是經過用指頭扭之後,把指紋揩抹乾凈,所以,這隻保險箱是否曾經被打開過?得看裡面的財物是否被竊,這就全靠你的幫忙了,而且更可以證明是否你們蜘蛛黨的門徒所為了,你不是說過,開保險箱,是你們蜘蛛黨必修技能的課目之一嗎?」莫探長再說。
金山泊無可奈何,他脫下了上衣,卷高了襯衫的袖子,蹲伏到保險箱旁邊,十多年未用過的老功夫,這時候又要老調重彈了。
他將十隻手指頭,揉了又揉,手指頭都僵硬了,尤其耳朵也不靈了,他用大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旋轉那號碼盤,貼著耳朵傾聽。
那號碼盤裡面的器械,發出的、的、的、的聲響,在普通的一般人聽來,那些聲音是一致的,就等於上手錶的鏈子一樣,但在金山泊聽來,卻大不相同,那有著緊密和鬆弛之外,也有著沉重和輕微之分,聲響的分間也有許多不同的節拍,只見他一會兒將號碼盤向前扭,又向後扳。
只瞧他的動作,和他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曾經失敗了多次,這和他的情緒大有關係,金山泊的心緒不寧,他並非專心專為盜竊而來的蜘蛛黨,而只是代替了兇手在現場表演。
警署里專案的辦案人員,年紀都很輕,原對這種聽都沒聽過的「蜘蛛黨」,抱著懷疑的心態,再者兩鬢花白、文質彬彬的金山泊,怎麼看也跟飛檐走壁扯不上關係;而現在探長竟然還要他表演開保險箱,均極為好奇,這時全都圍攏在一旁觀看金山泊的表演。金山泊的情緒更不安,頭腦更不能冷靜,聽覺和他的智慧不能集中,僅憑往日技術他根本無法將保險箱打開。
他又再次的將號碼搗亂了,只要是一個號碼失敗,就得重新再來。
「這樣看來,蜘蛛黨有時候,也是無法將保險箱打開的呢!」一個探員說。
金山泊回首瞪了那探員一眼,停下了工作,莫探長也同時向那探員瞪目,禁止他再張聲。
這凶宅內的空氣更是沉寂了。連蒼蠅飛過,也會有震翼的聲響。
金山泊歇了片刻,再次屏息凝神,將全副精力集中在耳朵的聽覺之上,又開始旋轉那隻號碼盤,的、的、的、滴……那清脆而又充滿了神秘的聲響,一聲一聲的由他的聽覺傳遞到他腦海之中,激起了他的回憶。
金山泊的出身,也是孤兒院;自幼失去父母,他沒享受過天倫之樂。在他十歲的那一年,他被人自孤兒院中領走,那就是他的師傅,由那一年開始,金山泊即開始接受蜘蛛黨的習藝訓練,由於他的秉資聰慧,任何技能,一學即會,一點就通,因此,甚得師傅的寵愛;記得開始學習識辨保險箱的性能的時候,師傅用鑰匙敲他的腦袋,凡是搞錯了一個號碼,他必會受到皮肉之苦;因之,保險箱的號碼盤所轉出的聲響,於他是一種極度可怕的恐怖。
的、的、滴、滴……那聲響好像是賭場上賭輪盤一樣,珠子在輪盤上打滾,所發出的聲響相彷佛,只是輕重不同而已,憑聲響的判斷猜測保險箱的號碼,也正如賭輪盤相似。
金山泊的額上已現出了汗跡,實在是他意志不能集中,擾亂了他判斷號碼的智慧,一錯再錯,金山泊不免搖首嘆息,喃喃自語:「唉,我是老了,不中用了,一個人年紀老了就一切都完了。」他極力的希望能把腦海之中亂七八糟的思潮驅除,但是無能為力。
他又記憶起第一次奉師傅之命,去竊取一間銀樓的保險箱時,差不多費了兩三個鐘點,保險箱仍是打不開,等到他將號碼搞對了之後,保險箱門拉開,警鈴大作。原來,那保險箱門是接有警鈴的,不啟開則已,若啟開時,不將警鈴所接連的電掣拔去,警鈴即會亂響,金山泊受到警鈴亂鳴之驚慌,急忙舍下一切,匆匆逃走,事後,卻被師傅毒打一頓。
記得師父說:「賊不空手!警鈴雖然響了,但是起碼要過些時候,始才會有人趕到現場,你慌什麼呢?」
金山泊的腦筋紛亂,他又再次的將號碼盤搗亂了,他實在是無法將保險箱打開了,他想放棄,但是又耐不住立在背後的那批警探的恥笑,同時,這關鍵還關係了蜘蛛黨的聲譽。
金山泊曾向莫探長說過:「啟開保險箱,是蜘蛛黨的必修技能之一。」他若是不能將保險箱啟開的話,那麼他所說的話,等於是白說了,這陶宅的兇手,正未能將保險箱啟開呢?
金山泊再度努力,他竭力把腦海之中紊亂的思想摒除,集中意志,一心要把保險箱打開,那是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記得他第二次開了一座保險箱時,那是行竊一間百貨公司的帳房間,當他憑著他的智慧和技術。在將那保險箱的鐵甲板門拉開時,看到裡面是數不盡的,花花綠綠的鈔票,他喜歡得發狂,而幾乎將店鋪里的店員驚醒。
金山泊在咀咒自己,為什麼腦海之中老是不能安靜?過去了的事情,差不多在收山多年以來,早已經忘記得乾乾淨淨了!偏要在這緊要的關頭裡一一回憶……難道說,洗手不幹之後,又重新竊啟保險箱!破壞了誓言,是祖師爺的責罰么?
他的手指頭麻木,聽覺也麻木了,所判斷的號碼還是一再錯誤,他已經是汗流浹背了。
「唉,人老了畢竟是不行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莫探長已經在說話了:「金老前輩,假如你是沒有辦法將這保險箱打開,我也不再勉強你了,但由此當可以證明,蜘蛛黨並非是任何保險箱都可以打開的。」
金山泊垂首喪氣,坐落在地板之上,用手帕將額上的冷汗擦去,燃了一支香煙,吸了數口,即將香煙扔去。
他並未回答莫探長的說話,又再次的摸索那隻號碼盤,貼著耳朵仔細傾聽。
的、的、的、滴、滴……每一個號碼經過械件的旋轉,仍還是發出相同的聲響。
金山泊面對的是一座新型德制的家庭用保險箱,那種機械都比較精細靈巧,即算是保險箱的製造專家對這種新式械件也不一定會有把握,何況金山泊已經是歸隱多年,十多年不彈此調了。
那些在四旁圍觀的探員,又在冷語了。
「既然無法打開,何不就算了?陶先生得到惡耗,必會自澳門趕回來,相信陶先生不會不知道號碼吧?」
「由這樣證明,蜘蛛黨除了會殺人以外,並不一定能將一座普通的保險箱打開呢!」
「我有十成的把握,可以證明,這些一連串的劫殺案,是蜘蛛黨所乾的!由那些五爪金龍的痕迹就可以斷定了!」
莫探長也說:「金老前輩,既然打不開就算了,好在我們還可以尋線索!」
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