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兩代恩仇

五零年代的荔園是香港一所大眾化的遊樂場。有電動的木馬、旋轉的碰碰車、打靶場、茶座歌廳、露天電影、和小型的舞廳、戲院。

那正是三教九流聚會之地,每在華燈初上,人潮群涌,什麼階層的客人全有,熱鬧非凡,也因為人品複雜常常會發生意外的事端。

這一夜,金山泊親自出馬,他來到荔園遊樂場,花了一元錢,購買門票進內,這時間,遊客正旺,擁擠不堪,也正是扒手們最好下手的機會,到處有「提防扒手」的標語。

便衣警探也有不少,混跡在人叢之間,他們防止不良少年滋事,也和扒手們捉迷藏。

金山泊無心注意這些,也無心注意那些各形各色的遊戲棚,他找到那間竹籬茅舍搭成的小型的戲院。只見那大門口間,燈火輝煌,七彩的霓虹燈構了斗大的字樣「南洋百花艷舞團」那些彩色的廣告畫上,無非是些誘人觸目驚心的穿著各式各樣舞衣的半裸少女,酥胸玉腿,儘是色情的暴露,另外還有一幅大紅紙寫著——「臨別最後三天,表演精采節目。」雖然如此,但這間小戲院的生意並不怎樣好,門口把場子的幾個大漢,也打不起精神。

票價分為三種,標著「正廂一元五角,前座一元,后座五毫」,金山泊不敢買正廂的坐位,免惹人觸目,他買了一元的票子進場。這戲院內的設備也非常的簡陋。全是木條子板凳,只有正廂的座位是藤坐墊的靠背椅。

觀客稀稀落落,是時台上正有四個粗壯的女郎翹著大腿,跳健身舞。舞得一點也不起勁,好像無精打彩敷衍了事,觀客也不斷的打呵欠。

歌舞團的樂隊也是最起碼的貨色,奏出來的音樂鬼哭神號,那些樂器如破銅爛鐵似的全走了音。這樣的歌舞團生意如何會做得好?

金山泊主要的是要看龍玲子的表演,他很耐心地坐了下來。同時,他那銳利的目光已掃遍了全場,他已經發現到,他的兒子金人聖正坐在廂里最前排的位子上,很安靜似的,也是等候著要看龍玲子的表演。

金山泊不免起了感嘆,金人聖為的是什麼呢?難道說,他真箇死心塌地的在追求一個下等戲院的跳舞女郎嗎?這是「門不當,戶不對」的;不論是以一個藝術家或一間針織廠的少東的地位,也斷然不會向一個下等的舞女追求?金人聖是個聰明人,怎會做這種傻事?

也或是龍玲子的手段太高明,她勾魂有術,這樣,事情就顯得有點恐怖了。

忽而,金山泊又想:龍玲子既是存心報仇而來,為什麼會淪為下等的艷舞團的跳舞女郎?又怎麼會和金人聖結識?這倒是令人費解的事。

舞台上一陣急鼓擂過了之後,報告節目的女郎趨至麥克風前,嬌滴滴地說:「報告各位一個好消息,這是本團今晚上最精採的一個節目,由本團的台柱龍玲子小姐表演最新式『金神加力普騷舞』!」

頓時,全場掌聲雷動,金山泊可以看到,他的兒子正在瘋狂地拍著巴掌,似乎這節目的宣布就喚起了他最高情緒。

全場的電燈熄滅,「加力普騷」的鼓聲在輕輕的擊著。只看到觀眾的香煙火點,如晨星似地微微閃熠著。

鼓聲漸漸的緊密,舞台上亮出了一筒黃色的燈光,自上而下,照射出一個全身上下塗滿了金漆的半裸女人,連她的面孔也是金色的,除了眉毛和嘴唇以外。這女人相信就是龍玲子了,金山泊大失所望,這節目真不幫忙,他根本無法辨識龍玲子的臉孔了。

由於那是一場「金神舞」,舞台上表演的少女,連胸罩,三角褲和肉體都塗了金漆,所以自遠看去,好像是全身赤裸一樣,在燈光之下,可以看出極美的胴體線條,和肌肉美的表現,相信金人聖在追求的也是這些罷!

龍玲子的舞技嫻熟,那倒是不落俗套而光只以色情吸引觀眾的那種舞技可比,只可惜在這個下等的場子里,不色情也變成色情,不低級也變成低級。

觀眾會高聲怪叫的:「跳呀!跳呀!扭呀!扭呀!」

好像舞台下面能支配台上應該怎樣跳,怎樣舞;舞台正面的布幕頂上,有著一盞鮮紅的玻璃燈,寫著「請安靜」三字。每當觀眾起鬨得太厲害,那盞燈就會亮的,而且電鈴也會響個不停。

金山泊直在搖頭,這個場合,也未免太低級了,居然龍玲子還能繼續在上面跳舞,而金人聖也有那樣的耐心,繼續盯牢了那跳舞的女郎。

忽然,金山泊的眼睛有了新的發現,使他毛髮悚然,在那後台的進出口道之間,有一個近五十歲的婦人站在那兒,她缺了一條左臂,右手扶著一根拐杖,她的右腿是微微的痙攣著的,是條蹶腿,瞧她的面型,和金山泊的四妹白玉娘完全是一模一樣!

金山泊幾乎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從蜘蛛黨宣布解散以後,白玉娘音訊全無,好像和金山泊絕了義!白玉娘之所以如此,大半也是因為龍圖之喪生而對金山泊誤解。

金山泊對他的結義兄妹的情況還是關心的,他費盡心機,多方面打聽,始才略得到一點線索,他聽說白玉娘自歸隱後,組織了一個戲班子,遠征南洋各地,以後,就再也沒聽過她的消息了。

十年過去了,金山泊以為白玉娘也許已經不在人世,她殘廢了一隻手一條腿,孤苦伶仃地過日子,再加上在南洋各地跑碼頭的戲班子不景氣,白玉娘還能活著,豈不是奇蹟?金山泊已經多年沒再聽到過她的消息了,甚至於幾乎連白玉娘的面孔也忘記掉了。

白玉娘之突然在這個地方出現,豈不是怪事?而且又是戲班子,又和龍玲子在一起?

金山泊急忙揉了揉眼睛,一點也沒有看錯,正是白玉娘那老太婆,她的風姿還是老樣子,除了頭髮已變為花白。

白玉娘正在指點後台的燈光工人,打出最後的「玻璃萬花燈」,金山泊早已移座鑽至後台來了,他伸手重重地在白玉娘的肩頭上一拍。

「四妹,還認識我嗎?」

白玉娘回過頭,她看了金山泊一眼,並沒有半點驚奇之色,冷冷地說:「我早知道你會來尋找了!但沒想到你的消息竟是遲鈍到這個地步!」她仍繼續指揮工人,顯然她就是這艷舞團的團主呢。

金山泊的心中驀地打了個疙瘩,白玉娘的戲班子變成了艷舞團,龍玲子又是在此歌舞團之中做當家台柱,由這些聯想起來,莫非香港最近所發生的幾件案子是白玉娘和龍玲子乾的?白玉娘已經把龍玲子訓練成蜘蛛賊了?

「到香港來多久了?為什麼連自己弟兄也不遞個消息?」金山泊再說。

白玉娘再度冷笑一聲,搖了搖頭:「哼!你已經是針織廠的大老闆!老三又是古董店的殷商,只有我仍還是流落在江湖,萬一要是責怪起我這個老妹子不爭氣給你們丟人,倒不如藏拙的好!」她嘆了口氣:「一個殘廢人跑江湖可不容易,處處都遭人白眼,再加上時運不濟,組戲班子,賠了老本,改行領歌舞團仍然不走運,這一次來到香港,恐怕連團員回程的路費都成問題了。」

金山泊說:「唉,四妹,我並非是個絕情義的人,有什麼困難,何不找我商量。」

白玉娘毫不留情,立即介面說:「我知道你是個多情多義的人,我們的老二倆夫婦,就是在你的多情之下犧牲掉了的;你以為你多的是錢財,可以利用金錢償贖你的罪孽,但我白玉娘可不是這種見利忘義的人,我可不需要你的骯髒錢來幫忙呢!」

白玉娘罵得痛快俐落,可使金山泊尷尬萬分。

他吶吶地答:「唉,你對我的誤解太深,我實在是有口難言,不過,天底下還是有真理的,我自信絕不會蒙冤一輩子,總有一天,事情會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是時壓軸戲「金神艷舞」已宣告閉幕,觀眾鼓著掌,似是興猶未盡,依依不捨地徐徐散去了。

一個青年人冒冒失失地向後台竄進來,他向白玉娘稱呼了一聲「乾媽!」便急急忙忙地向化妝室趨進去,這青年人,正就是對龍玲子著了迷的金人聖,他的父親正站在燈光的背暗處和白玉娘面對面談話,他竟然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白玉娘對這初墜情網的青年人含笑地搖了搖頭,向金山泊說:「令郎已經長大成人了,怪不得你我都老了!現在,我該把說話坦率地說明,我對你不滿意!自從你宣布把蜘蛛黨解散之後,我們兄弟姊妹,大家分道揚鑣!各奔前程,此後船歸船,路歸路!我也不再求你,你也別來麻煩我!今天你要找我,可需要我幫你什麼忙嗎?」她的說話是一點情份也不留的。

金山泊還算是有涵養功夫的人,很沉著地說:「四妹,不必對我太過份!我知道,龍圖的事,我已無法向你解釋,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我不記任何人的仇恨,自問也沒有什麼對不住人的地方,以我的畢生來說,對不住的,唯有社會大眾,至今,我已設法盡最大的努力補償,我自洗手以後,的確洗心革面,從頭做人,自問前半輩子,是做錯了事,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後半輩子之上,尤其是我們的下一代!」

「你的下一代已經成為一個藝術家,不壞啊!」白玉娘冷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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