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冤家路窄

面向內港的火船頭街,貼近康公廟附近有家葡商開辦的「天生輪船公司」,規模相當的大,單只「皇后」船就有兩三艘之多,來往在歐美港澳之間。

寫字間是一間平面的「拉丁」式建築,堪稱美輪美奐。是時,鐘樓的大針已正指九點。正是寫字間忙碌的時候。

仇奕森和熊振東推開玻璃門,在漫長的櫃檯前停下,櫃檯內是寬敞連通的寫字間,每個部門,都有木欄棚圍著,接洽事情的顧客們,都在櫃檯外向內接洽。人頭擠擁,打字機的聲浪與嘈雜的人聲充斥了整間屋子。

仇奕森的目的是為著看看四十六歲的葉綺雲而來,假如冒昧拜訪的話,又恐怕惹出誤會,整個寫字間,女職員有二三十人之多,仇奕森的眼睛按著每個部門的木柵圍橫豎掃射,希冀在女職員群中能發現他的妻子,終於他嘆息著說:

「唉,仇奕森老了,眼睛也有點昏花……」從人叢中尋不出一個樣貌比較像他的妻子的,而且,還有許多女職員是背面坐著。

「也許日子太久,尊夫人的容貌已經改變,你仔細的慢慢地尋吧。」熊振東實在無能為力給他幫助,因為他始終沒有見過仇奕森的前妻。

倏而,仇奕森想出一個妙計,輪船公司里有公共的電話間,由電話間里探出頭來,可以看到櫃檯一切的情形。他跑了進去,首先在電話簿子上翻查,找出天生輪船公司業務部的電話號碼,他撥過號碼輪盤。

「喂,天生輪船公司嗎?請找葉綺雲女士聽電話。」

「你打錯了,這裡是業務部,葉綺雲是在會計部!」對方答。

仇奕森再找出會計部的電話號碼,撥過號盤,腦袋從電話間里伸出來,凝神貫注會計部的電話鈴響,他的心有點跳蕩。

「喂,會計部嗎!請找葉綺雲女士聽電話!」

「請等一等!」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接電話,他用手一招。只見一位戴金絲眼鏡的女職員離坐行了過來,握起聽筒。

「喂,那一位?」

仇奕森搖著頭,即使歲月能使人的容貌會改變,也不會改變成這樣離譜。於是,乾脆連話也不答,將電話掛斷了。

熊振東看出仇奕森的臉孔表情,他說:「不要緊,我們還有最後的一條路線!」

兩人復推開玻璃門,退出了輪船公司,仇奕森嘆了口氣說:

「我寧可我的妻子永遠失蹤,也不希望就是葉小菁的母親!」

在天將明亮的當兒,洪桐駕著車向黑沙環疾駛。仇奕森坐在車廂中暗自盤算七十二歲和六十五歲的葉綺雲,當然不會是他的妻子,剛出生和十五、十九的小女孩,也不須要調查,現在唯一的就是葉小菁的母親。仇奕森這時,真寧可葉綺雲永遠的失蹤,或者早已死去,假如真的葉小菁的母親就是他的前妻的話,那葉小菁可就是他失去的兒子了。

「那可惡的淫娃章寡婦又將要和葉小菁結婚了,這豈不是太殘酷了么……」仇奕森喃喃自話,他需要報仇,而報仇的對象落在兒子身上,就等於自己向仇家的人戮殺,連唯一的後代根也絕滅了,「這太殘酷了……」他說。「不!葉綺雲的兒子為什麼會姓葉呢?不,不可能,葉小菁的母親不可能姓葉,可能是葉夫人……」

但有了線索又不能不去查探,不管葉小菁的母親是否他的前妻,總得去打聽打聽。

汽車沿著馬路疾走,兜上黑沙環墳場,在山頭的末端停下,仇奕森跳出車廂,那凌亂的荒墓亂塚全是熟悉的道路,他向著那古舊的磨房疾走。

「仇大哥,要我做幫手嗎!」洪桐追在後面問。

仇奕森矜持了一會,說:「不,你替我把風好了!」

「你的槍呢?」

「在這裡!」仇奕森拍了拍胸脯,表示早有準備,他感謝洪桐的忠誠,這種熱情並非金錢所能購買的,只有報以一個笑意,這個笑意,是經過清濾,沒有絲毫奸狡惡劣,發自純良的心坎。

仇奕森落下斜坡,磨房已現在眼前,山坡下遍地都有野狗,發現有陌生人行近時,都齊聲瘋狂吠狺,這就是磨房天然俱有的哨眼警號。只要野狗吠聲一起,磨房中就有戒備。

倏的,一叢樹木中跳出一名大漢,攔住了仇奕森的去路。

「朋友,這條路不通,你找誰?」

「我是股東!」仇奕森答。

「什麼股東?」

「問你們的趙大哥就知道了。」

「噢,仇老弟,你倒來得早,請進來!」趙老大推開窗戶,探出頭來招呼,於是,大漢才把道路讓開,讓仇奕森進入磨房內。

磨房正廳的泥地上,有抽板一塊,是通地窖的門道,仇奕森是自己弟兄,沒什麼可遮瞞的,地窖下傳出陣陣敲鐵聲響,幾個印刷工人正在修理那座陳舊的印刷機器。

「獨眼龍和劉進步怎麼沒在?」仇奕森問。

「開工大吉之後就走了!」趙老大向仇奕森飄了一眼。「又找冤家來了么?昨天晚上耍了龍坤山一頓猴戲也就應該歇手,何必逼人太甚!」

「別誤會,我專誠拜訪,是為葉小菁的母親而來!」

趙老大兩眼瞪得大大的,感到有點詫異。「怎麼啦?報仇要挖別人三代?」

「不,我打聽葉小菁的母親是姓什麼的?你和章寡婦接近,自然可以知道!」

「這個……」趙老大眨了眨兩眼,猶豫了半晌。「不知道……」

「你知道葉小菁的父親以前是幹什麼的嗎?」

「不知道!」趙老大說。「葉小菁似乎不大樂意別人提及他的父親,據說,他們是孤兒寡婦,在未結識章寡婦以前,生活很苦!」

「嗯,」仇奕森緘默了一會,說:「為什麼每次章寡婦家中的宴會,葉小菁的母親都沒有參加,連昨天的訂婚典禮也沒有參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不清楚……我和葉小菁雖然認識很久,他的家我從來就沒有去過。」趙老大多疑地眯起兩眼,「你打聽葉小菁的母親有什麼作用呢?」

「嗯……因為他和章寡婦將要結婚!」

「你又要趕盡殺絕?」趙老大兩眼灼灼地說。

仇奕森用一聲咳嗽掩飾他的虛偽。「未必,我是順路打聽打聽罷了!」他見趙老大已起了疑竇,而且再問下去也不會得到頭緒,於是轉變了語氣說:「我主要的目的還是來看看你們的買賣,因為我也是股東之一呀!」

趙老大的心眼精靈,已測度出仇奕森另有企圖,但也不動聲色,領仇奕森落下地窖,一面指揮著工人裝置機器,這些,與十餘年前沒有兩樣,仇奕森裝模作樣,略事巡閱一遍,就道別離去。

仇奕森已經決定要查探葉小菁的母親,據聞,葉小菁的母親深居簡出,很難得露面一次,所以仇奕森必須要冒險。進入葉小菁的住宅,親眼看看這位葉太夫人是否就是十餘年前的髮妻;而進行這件事,又必須要葉小菁外出才能方便。

白馬巷一零六號是一座二層樓,小巧的磚瓦洋房住宅,正門向南,環繞有小院落,門前有「葉宅」兩字,那鐵閘門旁,還有著一塊白漆木牌,寫著:「小心,內有惡犬。」

熊振東早已派出他的助手潘三麻子,為仇奕森早晚在葉小菁的住宅附近監視,據他的偵查,屋內出出進進看見的只有男工一名,女傭一名,丫頭一名,葉小菁的母親始終沒有露過面。

仇奕森駕著汽車來到,推開車門,那躲在對面人家屋檐下的潘三麻子,就匆匆跳上汽車,待汽車駛動,仇奕森說:

「怎麼樣?」

「我曾找機會和他的男工攀談,但他什麼也不肯說,似乎在屋子附近,還常常有便衣警探巡戈呢!」

仇奕森皺著眉宇,暗自盤算,這件事情又有點離奇,是否趙老大已經將情報出賣,否則為什麼突然會有便衣警探在附近監護呢,好在趙老大並不知道內中實際情形,否則事情更會遭到更嚴重的困難。

「你有沒有看見他的母親呢?」仇奕森問。

「在窗戶上常看見有一個老太婆掠過,因為距離過遠,臉貌看不清楚……」潘三麻子答。

「老太婆?」仇奕森感到驚奇。「大概多大年紀?」

「最少大概有六十餘歲……」

「不會吧!戶口上是四十六歲呢!」

「她的頭髮斑白,所以我斷定。」潘三麻子說。「仇大哥,你打聽這個老太婆幹嗎呢?」

仇奕森搖首不答,他又暗自忖度,假如據潘三麻子所說的,葉小菁的母親是六十餘歲的老太婆,自然就會是他的妻室,不過事情又不能聽片面之詞,就作罷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仇奕森決定親自進入屋內看個底細。

他駕著汽車,繞著屋子兜了兩圈,把地形默記在心中,以準備晚間行事。

是夜,正是子夜時分,他首先打了個電話到章寡婦家裡,冒充是警署里的人,要找葉小菁談話,等到葉小菁接電話時,證明葉小菁確在章家,就把電話掛斷。匆匆趕到白馬巷,命洪桐把汽車停在僻靜處,然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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