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過後,賓客們都已逐漸星散,仇奕森的酒量雖好,經不起和葡斯幫辦等幾個洋人唱唱鬧鬧,酒氣上涌,也就迷迷糊糊,趙老大正好就上前來慫恿。
「仇老弟,時間不早啦,我們都預備走了,你怎樣?明天晚上還有一餐呢!」
仇奕森舉目四望,酒醉的客人,七歪八倒,沙發上、地板上全有,少數舞興未盡的青年男女們,仍沉緬在舞池裡踏著旋律。他的冤家,章寡婦和葉小菁兩人早不知去向,在這裡待下去,也沒什麼趣味。
於是,他站起來,彈去身上的酒污塵垢說:
「好,天快亮了,魔鬼也得星散,我們就走吧!」
夜靜如死,街道上一片凄寂,銜頭接尾的汽車仍一列排著,忠心守候著他們的主人,司機們早在車廂里睡熟了,仇奕森從屋裡出來,海風自遠處繞過山巒襲來,徐徐撲到臉上,他打了兩個冷噤,酒也醒了一半。
「這樣夜,恐怕不容易叫得到街車了!」趙老大在汽車行列中冀圖找到一部出租汽車。但是沒有,汽車全屬私人所有。「仇老弟,你站在這裡等一會,我進去替你打電話到汽車公司,或者在客人當中借一部汽車送你回去。」
仇奕森點頭應允,趙老大就匆匆趕回屋子裡去,趙老大走後,街口轉角處倏而駛來一架金邊出租小轎車,自動在仇奕森身旁停下,司機探出頭來搭訕。
「先生,要汽車嗎?」
仇奕森自道運氣還不太壞,但是趙老大已經走回屋子裡,「你等一等!」他向司機說著,便轉身飛奔走向屋內。踏上石階,就聽趙老大和劉進步在說著話。
「哼,趙大哥你別想黃牛,打通宵麻將,你想溜?不行不行!」劉進步說。
「唉,我已經和仇奕森約好了同路……」趙老大回答。
「不管你和誰約好!說話要當話!」
仇奕森探首入內,只見兩人正在拉拉扯扯吵鬧,趙老大一眼瞥見仇奕森進來。就推開劉進步說:
「看,仇老弟已經進來了,別弄得我不好意思。」
「你黃牛好意思!」劉進步說。
仇奕森見兩人鬧得不可交開,便揚手向趙老大說:
「趙大哥,勞你費神,汽車已經找到了,假如你有應酬,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說完頭也不回,轉身就走。
趙老大與劉進步兩人,剎時停止爭論,全趨到門旁,眼瞪瞪看著仇奕森落下石階,闊步穿出花園,跳上等候在門前的金邊汽車。龍坤山也竄了出來。三人湊到一堆,暗自慶幸,以為惡計得售。
仇奕森上到汽車,就揚手向司機說:「利為旅酒店。」當馬達啟動,仇奕森吁了口氣,息神舒暢地向座位靠下,驀然他感覺到意外,原來車廂中,已預早坐著一個女郎。
仇奕森只看那身衣飾打扮,就知道是梅嘉慧。她怎麼會預先潛伏在車廂里。
梅嘉慧忙伸手指點著唇兒,示意請仇奕森不要張聲。仇奕森頓時記起她在客廳中留下的那一句話:「大廳中耳目眾多,說話不方便,我得找機會和你詳談!」也許梅嘉慧真有著困難需要仇奕森幫忙,礙在受歹徒重重監視,所以預先雇好一部汽車,停留在街口等候,仇奕森想著,就暗中向車外掃射了一眼,幸而街道上靜無人跡,他和梅嘉慧的會面,沒有任何人知道。
但仇奕森的估計錯誤,汽車啟動後,向南環方向駛去,馬路上黑暗處立時有六七個彪形大漢,現了出來,大家會在一處,互相商量一陣,就分頭星散。
這時大漢之中,以熊振東為首,因為仇奕森意氣用事,單人匹馬,參加章寡婦的宴會,無異獨闖虎穴,自投羅網,所以招集「黃牛黨」全班人馬,各處布站,暗中保護,恐防一旦出事,就可以在外面接應,這當兒見仇奕森安然出來,自然也就放心而散了。
英雄末路,仇奕森有一個類如熊振東般忠心熱誠的朋友,也是難能可貴了。
到這時,熊振東打發手下兄弟離去後,仍放心不下,就單獨追隨往南環「利為旅」酒店而去。
在汽車中。
仇奕森見梅嘉慧心緒不寧,欲言又止,便說:「梅小姐,到這時你總可以放心說話了!」
梅嘉慧翹起唇兒,向前指了一指,示意司機有耳,這種小心翼翼的舉動,使仇奕森大惑不解。
幸而由西望洋山出來,只要一霎眼的時間,「利為旅」酒店就到了,汽車在門前停下。
仇奕森說:「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在旅館裡面談話,恐怕不大方便,要不然,我請你到我的房間里去坐坐!」
「只要心地光明正大,我們不必要有顧忌!」她推開車門,首先出到車外。
仇奕森無奈,付過車費。揮手讓汽車離去。
「不怕人家閑言議論嗎?」
梅嘉慧搖著頭,就逕自向酒店行了進去。
仇奕森瞬了瞬眼,梅嘉慧雖表現落落大方,但到底是及笄年華的女郎,任怎樣也應該有所顧忌,三更半夜和一個陌生男子進旅店,總是不大名譽的事。
這間「利為旅」酒店,是賭城著名貴族化的高級酒店,樓下是舞廳與酒吧,是時,舞廳早已打烊,酒吧間也是冷清清的,當中是一條寬闊的通道,鋪有毛茸茸的綠絨地氊。在通道的末端,就是二樓旅館的樓梯,梅嘉慧已站在樓梯口等候,仇奕森趕過來,梅嘉慧就移步上樓而去。
樓上樓梯口處也是一條寬闊的通道,兩旁全是例號的房間,一色奶白色傢俱,牆上粉飾及布置全是西歐色彩,滿現得雅潔華貴。
通道當中凹進一小方塊地方,是公共的小客廳,旁邊有櫃檯,望進是僕歐輪流值班的憩息室,隨時給客人們呼應使用。
深夜時分,通道上靜悄悄的,值班的僕歐也伏在櫃檯上歇息養神。這時,他聽得腳步聲響,忙抬起頭揉了揉兩眼,看見是仇奕森回來,而且還帶著一個妙齡少女,三更半夜帶女人進旅館,在僕歐的眼中看來,當然就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他推開櫃門穿出來,向仇奕森擠眉弄眼,趕著就彎過通道,啟開在走廊末端的一間敞大的房間,等仇奕森走近就鬼鬼祟祟將仇奕森拖了一把,行到廊道一隅,距離梅嘉慧略遠,然後低聲說:
「仇大哥,你還有這樣好的興緻呢……」
「別胡說!」仇奕森叱責。
僕歐忙附嘴到仇奕森耳畔,指手劃腳,喁喁說了一陣。
仇奕森忿然說:「哼,這批傢伙居然敢明目張胆對付我,非得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不可!」
仇奕森賞了一點小費給僕歐,打發他走後,就請梅嘉慧進到房間里。
原來這間「利為旅」酒店的經理、帳房、下人……全是仇奕森昔日賭場里的老夥伴,他們為著章寡婦陷害親夫姘雷標的醜事,極為忿慨,不齒與雷標為伍,自動與章寡婦脫離關係,自成一派,唯被章寡婦惡勢力所迫,所以只有開始安份,營商做買賣,直至今天,經營這間「利為旅」酒店。也可以說是仇奕森的殘餘死黨。
經理的姓名,叫做莫德全,也就是仇奕森昔日的心腹親信,負責經營賭場的買賣,之後仇奕森失風入獄,賭場便被雷標的把兄弟楊大和佔據。莫德全率領這批餘黨,經營「利為旅」酒店。在表面上雖然是安分守己的商人,但社會的潛勢力仍有,假如和章寡婦的惡勢力相比,當然是以卵比石,好在,在賭城規規矩矩做買賣的商人是可以立足的,他們表面上做到此點,章寡婦也奈何不得。
仇奕森脫獄歸來,復仇的謠傳已鬧得滿城風雨,而且仇家遍地皆是,陰謀四布,危機重重,隨時都可能有殺身大禍,「利為旅」酒店位在賭城交通要點,環境複雜,最容易遭遇仇人暗算,但仇奕森仗著有殘餘死黨的勢力憑藉,就故意選擇這個地方居住。
這批死黨,十年來受章寡婦的冤枉氣已久,見仇奕森無恙歸來,正如如虎添翼,以為可以重振昔日聲威,粉碎章寡婦之惡勢力,以消除心胸鬱積的怨氣,雄心勃勃冀圖恢複橫行賭城的惡勢。所以給仇奕森全力支持掩謢。
剛才,僕歐俯耳向仇奕森報告的,就是有幾個身份不明自稱為警署幹探的匪類,想潛入仇奕森房中搜索,而被酒店的人發覺,經過一場衝突後才行逃去。
仇奕森讓梅嘉慧進到房中,請她在長沙發坐落。不久,僕歐扣門進來,替他們斟上兩杯熱茶,離去後,仇奕森燃著煙捲,向梅嘉慧說:
「這裡是最安全可靠的地點,絕無騷擾,你儘管放心說話好了!」
梅嘉慧的態度惴惴不安,心緒紛亂,如坐針氊,兩眼不住地在房中上下周圍掃射,仇奕森對她說話根本沒聽見。
仇奕森以往狡獪多疑,這會兒看見梅嘉慧的舉動失常,不免又起了疑團,暗中留意她的視線,梅嘉慧的眼光盡在他的行李、衣櫃、書桌、抽屜上,溜來溜去,仇奕森心中有了疑慮,更裝著安然無事,一方面把房中所有的窗帘完全放下。
「梅小姐,你該說話啦!」他俯到梅嘉慧身旁,大聲說。
梅嘉慧如在夢中驚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