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通內港和南灣的新馬路,每當華燈初上,是燈火輝煌,五花八門的霓虹燈,爭妍鬥豔閃耀著,尤其是中央酒店門前,車水馬龍,人頭鑽擁,樓下是敞大的番攤賭場,賭客雲集,熱鬧非凡,哄隆隆的笑聲,嗟吁的感嘆聲,與瀰漫的煙霧充斥在每一個角落。
衣衫襤褸的漢子,黑綢衫褲的哥兒們……一堆一堆,一團一團,數十雙眼睛,一百,一千雙眼睛,都聚精會神波視著莊家揭攤……這將會決定了他們的命運,勝利或失敗……。
「四,四,得個四,剩二,二攤……」
一陣哄隆歡呼聲過去,看檔的夥計用棍子撥著籌碼銀鈔,贏的都笑了,希望繼續贏下去,輸的都喪氣頹唐,眼光是夠的,運氣太差,抹著汗點,再來翻本,抑或離開這裡。二樓全是迴廊欄杆,那高達不及十尺的樓階,划出身分不同的賭客,高貴的紳士闊客,衣飾輝煌的太太,摩登的青年男女,擁摟著鹹水妹 的國際朋友。在……都一字排開倚靠在欄杆上,俯首下望,關心他們的賭注,賭場的夥計們以繩子吊著小籮筐,一上一下,替他們服務,運送籌碼錢鈔……。
左面是劃開一個小廳,是三十六門「骰寶」賭局,假如番攤輸了,可以到這一方來碰碰運氣。
「好!揭了,么五六,梅花點斧頭,十二點,大呀!」莊家揭碗開寶。
又是一陣鬨堂笑聲,就在這種喧囂歡騰的笑聲里多少人歡樂,多少人懊喪,多少人毀滅。
今夜,仇奕森擠在人叢里,穿著一套黑色小晚服,頭髮梳得烏亮,銜著一根象牙煙嘴,煙絲裊裊,手裡一翻一翻玩弄著一雙白手套,儼如一個高貴紳士一樣。
十年前,他曾做過這裡的主人,如今又回到這個地方,一切都並不感到陌生,雖然有許多改變,裝飾比以前更為富麗堂皇,賭客的臉孔全是陌生,然而一切老套依然存在。
仇奕森有一絲感嘆。輪迴九轉的場所里,一批墮落,又一批補上,一批毀滅,又一批添進……如今,又換上一批新的,這不知道已經是幾個輪迴,殺人不見血的場所。
仇奕森痛恨這個場所,同時也痛恨自己的過去,反背著兩手,靜觀賞那三十六門賭桌旁的每一個賭客的臉部表情,不時自象牙煙嘴裡吐出裊裊煙絲。
一個煙容滿臉的黑瘦漢子趨近了他的身走,嘻皮笑臉,露出滿口黑黧煙牙,說:「先生,這次准開紅頭四六,大哩,不妨丟幾個錢玩玩,保險贏得!」
仇奕森斜眼打量來人一下,他知道這人是賭場老鼠 。仇奕森便吃吃一笑,故意附到賭場老鼠的耳畔,狡猾地說:「我看這次是老寶,么五六,斧頭呢,信不信由你!」
賭檯上客人們的注子都下妥了,搖骰寶的女郎兩手在毛巾上擦了一把,大聲叫開。
「好,開了,么五六,斧頭……」
又是哄隆一陣笑聲,那賭場老鼠怔怔地上下打量了仇奕森一番,知道是老行家,忙伸伸舌頭,悄悄地走的老遠老遠。
仇奕森嘆了口氣,他向每一個賭興方濃的男女,或已頹敗的賭客都表示同情,在他想像中,這一批人又將在一個短時間內毀滅,犧牲。
倏然,一個臉色灰白的青年,自人叢中擠了出來,臉上的汗珠如雨掛下,襯衫已經濕透,正摸著衣袋裡剩餘的鈔票,急速地去籌櫃購換籌碼。
「老仇,還認得我嗎?」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紳士在仇奕森肩頭上重重一拍。
「哦,我道是誰,原來是你。」他冷冷地回答,兩眼仍注視著那失意慘敗的青年。
「老仇,十多年沒見了,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好嗎?」
「不,謝謝你,沒什麼可談的!」仇奕森回答得很冷淡,只顧注視著那趕著去換購籌碼的青年,他揩抹著汗珠,又從人叢中擠回賭檯去。
「老仇,真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說……」中年紳士很嚴肅而帶著懇求的語氣。
仇奕森可不耐煩了,回過身來扳著臉孔說:「李玉亭,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我知道你高升了,做了探長,但是別忘記了你只是替外國人做走狗的洋奴,我仇奕森這次回來,仍是奉公守法的公民,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你探長費神的,我們河井水不相犯,還是少來往好!」
李探長被仇奕森一頓搶白,弄得張皇瞪目,說不出話來,十多年前,李玉亭仍是仇奕森忠實幹部,干過不少犯案,後來仇奕森失手入獄,他也就改邪歸正,在警署混了個探目,由黑道出身的行家,干起公事來當然易於著手,同時得到章寡婦的幫助,所以也就一帆風順,幾年工夫混下來,就混了個探長。
仇奕森一生干著違法的事情,對警探是痛心疾首的,況且又明知道他是來替章寡婦打交道的,所以更加憎恨,故意橫加凌辱。
「雙三六,灣九長牌開大呀……」莊家叫開,又是一陣哄隆笑聲,那青年再次從人叢中擠出來,臉色慘白鐵青,已是完全絕望的神氣,很顯明地,他的最後孤注一擲也輸去了,而且這個打擊於他非常的大,垂頭喪氣,像行屍般,慢慢行出迴廊,向天階樓梯上去。
「仇老弟,我們是老弟兄,何必說出這種不動聽的話,我確實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談,而且是受人委託……」李探長含垢忍辱,現在十二分誠懇的樣子,繼續繞纏。
仇奕森沒理會他的話,跟著青年的背影跨出了落地長窗,那青年已上了一重樓梯,仇奕森忙跟了上去。
「老仇,我要說的是關於你和章寡婦……不,章曼莉的事情!」李探長也跟了出來,邊走邊說。
「哼!值得來麻煩你李探長么?」
「她想拜託我來和你談……」
「曼莉和我有的是交情,什麼事情她可以直接和我談,何必教探長這樣費神!」
青年又上了一重樓梯,仇奕森一直跟在後面,李探長自然也牢盯著。
「老仇,曼莉的意思,只有你不再追究她和雷標的事情,她願意將現有的財產分回一半給你……」
仇奕森赫赫一陣冷笑。「玉亭,我和曼莉的事情,你還是少管為妙!我雖然坐了十多年牢,但始終沒有離過婚,現在還算得是她的丈夫啊!關於她姘雷標的事情,過不過問在我,況且現在雷標已經死了,不過,大探長,我得請問你,章曼莉的財產是打那兒來的?可不是全是我姓仇的么?假如我高興,別說一半,全部送給她也沒有關係,假如我不高興,馬上請她滾開!」他大吼一聲,又匆匆追在青年後面,又上了一層樓。
「仇老弟,我來排解這樁事情仍是好意,看在大家都是老夥伴,別忘記了『冤讎宜解不宜結』,免至大家弄至兩敗俱傷。」
仇奕森又是一聲冷笑。「大探長,我請問你,假如閣下的太太偷人養漢時,大探長將會怎樣處置?」
李探長頓時臉孔漲得通紅,啞口無言,仇奕森伸手按在他的肩頭上重重拍了兩拍。
「李探長,我和你才是無冤無仇,章寡婦的事情,最好還是請你少過問為妙,不過你假如樂意站到章寡婦一面找冤家,那就請便,姓仇的絕不會含糊!」
這時,青年已行出七樓的露台,靜伏在欄杆上,月色明媚,一切都在灰黯里,環望夜都市,儘是大廈黑影,窗內透出燈光,砌成方格圖案,風聲里輕夾著舞廳傳出來陣陣悠揚樂曲,隱約地還可以聽見青年悲聲哭泣。
仇奕森也伏身欄杆,距離青年約丈余,聚精會神偷窺青年的每一個動作,一個飽歷賭場經驗的人,自然洞悉意志薄弱的賭客心情。李探長倒還是毫不見機,仍拖著仇奕森為章寡婦打交道。
「仇老弟,當時的情形,我是不大清楚,不過據一般人所說,出賣你的人是雷標,而不是張曼莉,當然她姘上雷標也是她的錯,不過一個女流之輩能做出什麼呢?……」
「你和張曼莉倒像很有交情!」
「不過,仇老弟,你亦應自承錯誤,俗語說『猛虎不過崗』,當時你雖然在賭城很混得開,幾個洋鬼子及黑社會的朋友都給你吃住了,但離開賭城,深入華界,出了毛病,又有誰能擔當得起呢?這也只怪你自己太露鋒芒,去了一趟,撈了一大筆,就應該歇手,『得意不宜再往』,這是江湖人應有的戒條,但是你接二連三地出入,出毛病是預料的事……」
「但是,當時淪陷區的偽政府組織,天大的事情只要花錢就可以解決,統制了我的錢財,斷絕了我的接濟的主持人是誰?」仇奕森撩起舊恨狠聲發問。「哼,幸而天不絕我,由死刑的官司上訴改判為無期徒刑,等到抗戰勝利時又減赦為十五年有期徒刑……,但是沒到十五年,我居然活著回來了,這是蒼天有眼,從不讓人冤沉海底,我姓仇的得天庇佑,自然得把冤讎了結,青紅皂白,是非真假,只要天理未泯,自有水落石出之日,章寡婦的好歹,用不著你探長多費唇舌,我姓仇的自有分寸!」
「仇老弟,別那末意氣用事,請看在多年老朋友的面上……」李探長仍吞聲下氣說下去。
「李探長……」仇奕森正預備攔阻他多說。突然那青年人已站起來爬到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