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賭城舊恨

賭城,這位在珠江和西江之間的商埠,山清水秀,林木蒼鬱,洋房矗疊在綠蔭環蔽的半島,馬路廣闊,風景幽雅,充滿了南歐風光,西方人士有稱它為「東方的寶石」。也有稱它為「東方蒙特卡羅」。但我卻只稱它為賭城。

賭城的外表美麗,內在卻醜陋不堪,這兒有公開營業的賭場,公開的賣淫所,鴉片煙館……是豪門闊客、富商巨賈、王孫公子,樗蒲轟飲,徵歌選舞的好去處,荒淫、頹唐、生活糜爛……一個昏濁的世界。

在抗戰時,日軍閥曾利用它來做侵略華南的間諜中心站。時至今日,又為赤色恐怖氣氛所籠罩,這擁有三十萬人口的都市,半數以上,是受不了共匪迫害,愛好自由的人們,將它當為暫時的避難所,與荒淫頹敗的人們正成為一個強烈的對比。

這裡所要敘述的,是去年初春的一個清晨,一艘來自「東風之珠」的輪船,正衝破了穩貼在平靜海水上郁薄的晨霧,向著賭城疾駛而去。

賭城在望,透過茫茫的霧幕,一座在昏朦中的燈山,遠看有如堆積的明珠寶石,替賭城勾出一個光芒的輪廓,它真像寶石般閃耀著。

輪船響過汽笛,繼續向著目的地駛去,據水手們的經驗,還只需要半個小時的光景,就可以靠岸了。

晨間的寒氣迫人,客人們仍全在溫暖的船艙內睡著。奇怪的是,有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大漢,自船起碇開始,就一直伏倚在甲板的欄杆上,向著無際的海水凝視,他的眼,滿罩紅筋,閃耀著,仇、怨、凶、恨的火花。

賭城已現在眼前,他僵硬呆板的臉上,略過一陣冷笑,肌肉微微的抽動兩下,喃喃自語。

「嗯,十年了!我姓仇的終於活著回來了!陷害我的人,出賣我的人,霸佔我的財產,誘姦我妻子的人……嗯!我姓仇的活生生的回來啦!看你們能逃到那裡去?」

「嗚,嗚,嗚……」汽笛又向長空嘶叫,驚破了他的舊夢,天色已逐漸明亮,曙光將薄霧片片驅散。輪船已減下它的速度,向一個不很漂亮的碼頭攏去。

「船到岸啦!快起來收拾行李呀!」船上的茶房向旅客高聲報告。

於是,水手們牽繩拉索,下錨搭板,旅客們收拾行李,碼頭上,海關人員,搶著替客人荷行李的苦力,招攬生意的小汽車,人力車,及接船的親友們向旅客們招手呼喚……互相造成一團凌亂嘈雜的聲浪,衝破了賭城清晨的死寂。

這大漢根本沒有行李,只將隨身攜帶的一件夾大衣向肩頭一披,通過檢查人員,穿過混亂嘈雜的人群,便大步踏上廣闊的馬路。

「唉,十多年了,賭城一切都改變啦!」他仰空舒暢地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猙獰的陰笑。「雷標呀!我們這筆冤孽帳也得了結了結啦!」

「精華報!精華報!好消息精華報……」一個販報童子拉大了嗓子在街頭上高聲呼叫。

這大漢向報童招了招手,掏出零錢買了一份,隨手翻閱,在社會新聞欄里,竟有著一行頭號大標題:「十年前毒販巨子,仇奕森越獄逃出鐵幕。」

「好靈快的消息!」他又是一陣冷笑,燃著一支煙捲,飄然而去。

「十年前毒販巨子,仇奕森越獄……」這消息透過了鐵幕傳到香港。又由香港傳到了賭城,只要是居住在賭城有上十年歷史的人們,對仇奕森這個名字總不會生疏的。不消說,這次他越獄逃出鐵幕,當然會重返賭城。免不了又會鬧得滿城風雨,與他無關的人們,當然不願沾惹風波,與他有關的人們,未免提心弔膽,人人自危了。

這是一間不很華麗的茶樓,在晨間,照例是坐滿了中下級的茶客。今天,情形似乎有點特別,許多茶客已經在竊竊議論仇奕森越獄的事情。

這時,岐關關閘區的黃牛幫阿哥頭 熊振東正在聆聽他手下潘三麻子的報告。

「他媽的,最近一票貨色也帶不進!葡斯幫辦專跟我們作對,這傢伙拿錢的時候就笑口常開,三兩天錢少送他兩個,就板臉不認識人,吹毛求疵,諸多挑剔,很多的客人都給他攔回去了,使我們大失信用……真他媽的……」

「趙老大怎樣?他是轉手中人,照例應該出來講幾句公道話羅!」

「他媽的,趙老大這人更不講信義!」潘三麻子捶著桌子發急。「他把事情推個一乾二淨,他說:洋人要的只是錢,沒有錢就沒有辦法!」

熊振東摸著他的禿頭,嘆了口氣,表示無可奈何的樣子。「送賄也要看買賣的呀,那能天天送,我們又不是喝西北風長大的!」

「熊大哥!你看過這段新聞沒有?」潘三麻子摸出一份早報在熊振東臉前一揚。「假如這消息是真的,我們就有活路啦!」

「你知道我是不認識字的!」

「十年前毒販巨子,仇奕森越獄……」潘三麻子指著報上的一節新聞,慢慢念著,靜觀熊振東臉色。

熊振東猛然將桌子一捶,也不言語,取起報紙,會過茶錢,就匆匆出外,乘公共汽車往黑沙環而去。

這是望霞山下的亂葬墳場,四下是荒墓亂塚,穿過羊腸小徑,有著一間古老破舊的磨房。滿罩著神秘與恐怖氣氛。熊振東放開腳步向著磨坊疾走。周圍的野狗向他高聲狂吠,正如給磨房的主人報信,有人來了。

磨房中黑黯潮濕,四面滿罩蜘蛛網兒,一張鋪滿稻草的床上,正睡有一個鳩形鵠面的漢子,他聽見狗吠聲響,急忙推開火光冥冥的煙盤,自枕下摸出手槍,閃身自白紗紙糊裱的窗前,由破洞中瞄出,只見一個肥頭大臉的漢子向著磨房中行來,他認識那是黃牛黨的老大熊振東,才吁了口氣,復將手槍藏起,安詳正坐,以待來客登門。

磨房的大門原是開著的,熊振東呀然推門進來。

「咦!趙老大這麼早?想來昨天晚上又有好買賣了!」

趙老大沒有答話,傲然將手一比,請熊振東到床前坐下。

「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每次來,總是給趙大哥您添麻煩的。」熊振東也就老實不客氣,和趙老大對面躺下,還自動移過煙盤,捻出一粒煙土,以手指輕輕燃著。「我想,我們兄弟幾個也不是喝西北風長大的,干這撈子也是出於不得已。趙大哥能幫忙的地方,總得讓我們弟兄幾個把這碗飯吃下去!」

趙老大頓時將臉色一沉。臉上的那痕刀疤暗現出紅芒。「熊大哥何必來這一套。我早向潘三麻子說過,洋人要的是錢!放進多少頭黃牛客,他肚子里有數,論人數收錢,半個不多收,半個不少收!你們故意含糊數字,他翻了顏臉,這能怪誰?」

熊振東搖著大腿,吃吃冷笑了一陣,倏而摸出報紙在趙老大臉上一揚,說:「趙大哥,這段新聞你看過了沒有?」

「十年前毒販巨子,仇奕森越獄逃出鐵幕……」趙老大頓時臉色大變,懦懦不安,兩眼不住向熊振東橫豎掃射。

「趙大哥,仇奕森這次恢複了自由,一定要回到賭城來報仇了!」熊振東若無其事地說。

「嗯!」趙老大裝著鎮靜。

「唉,我說章寡婦這人的手段也未免太過於毒辣了!她跟了仇奕森之後,仇奕森還算待她不錯,她又偏愛上雷標這小子,軋個把姘頭也就算了,又狠著心腸把仇奕森出賣,弄到官廳里去吃了十多年官司……唉,女人呀!禍水!」熊振東也不管趙老大愛聽沒聽,一面吸著煙,一面自說自話:「雷標這小子也要不得!一點江湖義氣也沒有,同路弟兄的妻子怎可胡來,攪了也就罷了,還下這記毒手!使仇奕森英雄一世就敗在女人手裡……」

「老熊,依你的看法,仇奕森倘若果真回來,當會怎樣?」趙老大問。

「不消說!報仇!」熊振東不加思索,馬上回答。

「但是雷標不是已經死了么?」

「可是還有章寡婦……」熊振東放下煙槍,坐了起來,兩眼直盯在趙老大的臉上。「還有……」

「誰?」趙老大不寒而悚。

「你!趙大哥!」熊振東伸出一隻指姆點在趙老大胸脯上,發出一絲陰笑。

趙老大霍然自枕下拔出他的手槍。

「哈,哈……趙大哥,自己老年弟兄,有什麼話不可說的?假如我老熊為了這句話,把命送掉了,也冤枉在刀尖槍桿上滾了四十餘年了!」熊振東態度自如,吃吃而笑。

趙老大頹喪了,捏著手槍,進退維谷,如坐針氊,他知道熊振東在賭城也是一個不大好惹的人物,手底下亡命弟兄也不在少數。殺了他,後果如何不可預測,便狠狠將手槍向枕上一拐,算是下了這個台。

「老熊,你別含血噴人,仇奕森與我有什麼瓜葛?要找我報仇?」

「真人面前犯不著講假話!你們的底細我全清楚。」熊振東倚老賣老,又轉變了語氣說。「不過,趙大哥,我不是找冤家來的,不是我老熊在說你,實在的,仇奕森和你到底是把兄弟,你不應該接受章寡婦的賄賂,為了幾個錢出賣朋友……」

「誰告訴你的?」趙老大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用不著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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