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主動出擊戰略 第八十章

我從來沒見過像特萊恩A座頂層這樣的地方。

這裡跟特萊恩其他地方不一樣——沒有窒息的辦公室和混亂的格子間,沒有灰色連牆鋪的工業地毯或者熒光燈。

這裡是一個寬敞的巨大空間,耀眼的陽光通過落地玻璃窗射進來。黑色的花崗岩地板上零零散散地鋪著東方地毯,牆上則是閃光的熱帶木板。整個空間被常青藤、藝術座椅和沙發分開,正中央有一個獨立的瀑布,水流從高低不平的粉紅色石頭中飛流直下。

這就是主管接待套房。專門用來接待重要訪客:內閣秘書,參議員和眾議員,首席執行官,州政府首腦。我從來沒來過這裡,也不知道誰來過,不想知道。這裡很不符合特萊恩的風格。不是那麼平易近人。讓人感覺誇張震撼,富麗堂皇。

室內瀑布和瓷器上燃氣火苗呼呼作響的圓木狀壁爐之間,放了一張圓形的小餐桌。兩個拉美人——一男一女,都穿著栗色套裝——一邊清理銀咖啡具和茶具、糕點籃、橙汁罐,一邊輕聲地用西班牙語交談著。

我茫然地看看四周,沒其他人。沒人在這裡等我。忽然,隨著清脆響亮的「叮」的一聲,一小扇磨砂鋼製的電梯門從房間的一側拉開了。

是Jock和保羅·坎米雷堤。

兩個人談笑風生,神清氣爽,飄飄然猶如天上的風箏。這時,戈達德瞟見了我,笑聲戛然而止,說:「好啊,他在那兒。容我失陪一下,保羅——你會理解的。」

坎米雷堤微笑著拍了一下戈達德的肩,留在了電梯里。戈達德剛踏出電梯,門就在身後關上了。他幾乎一路小跑著穿過了大廳。

「跟我一起到廁所去,好嗎?」他對我說,「我得把臉上的化妝品洗掉。」

我默默地跟著他走到一扇表面光滑的黑門前,上面鑲有男女銀制頭像。我們進去以後,上面的燈亮了。這個洗手間寬敞明亮,四周都是玻璃和黑色大理石。

戈達德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他好像變高了點,可能跟站的位置有關,不像平時那麼臃腫。

「上帝,我看起來真他媽像李柏瑞斯 ,」他用手搓開肥皂沫就往臉上揉,「你從來沒有來過這裡,是嗎?」

我搖了搖頭,看著鏡子里的他把頭低到面盆上又抬起來。我心裡很亂——恐懼、憤怒、驚訝——亂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了。

「嗯,你知道在生意場上,」他繼續說道,口氣里好像帶著點歉意,「戲劇性是關鍵——華麗、壯觀、裝飾,全都是無用的東西。我不能在樓下簡陋的寫字間里接待俄國總統或者沙烏地阿拉伯的皇儲。」

「祝賀您,」我輕輕地開口說,「今天是個盛大的早晨。」

他用毛巾擦臉。「不過是增加了更多的戲劇性。」他無所謂地說。

「你知道懷亞特會買下Delphos,無論以什麼樣的代價,」我說,「就算是要破產。」

「他沒法抗拒。」戈達德說。他把沾滿橘紅色和棕色顏料的毛巾甩到大理石柜子上。

我感覺到心跳開始加速了。「只要他相信你將會宣布光學晶元這激動人心的突破,他就會那麼做的。但根本沒有什麼光學晶元,對嗎?」

戈達德古靈精怪地咧嘴笑了笑。他轉過身,我跟著他出了門,繼續說道:「這就是為什麼沒有專利文件,沒有人力資源文件……」

「光學晶元,」他的聲音好像穿過地毯飄向了餐桌,「只存在於帕洛阿爾托某個小破公司里燒糊塗了的腦子裡面和髒兮兮下三濫的筆記本里。你追尋的是一個幻想,它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反正在我的世界裡根本不存在。」他坐到桌子旁邊,指了一下身邊的位置示意我坐過去。

我坐了下來,兩位穿制服的服務生走過來給我們倒上了咖啡,剛才他倆一直站在常青藤後面不顯眼的地方。我現在不害怕,不生氣,也不困惑了,就是覺得渾身無力。

「他們可能是下三濫,」我說,「但是你在三年前就買下了他們的公司。」

我承認這是猜測,但有根有據——根據我在網上查到的文件,Delphos的主要投資人是倫敦的一個投資基金,它通過凱門島的投資工具來注入資金。這就意味著Delphos用五個左右的母公司做幌子,實際上只是操控在一個玩家的手中。

「你是個聰明的傢伙,」戈達德邊說邊抓起一個甜卷使勁地捲起來,「真正的所有者很難查到。你也來一個餡餅吧,亞當。這些奶油芝士甜點真是讓人愛死了。」

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保羅·坎米雷堤,一個從來都是逐字逐句看文件的人,竟然會踏實地「忘記」在條款上註明不允許再考慮其他報價的話了。一旦懷亞特看見這個,他就會知道自己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從特萊恩把Delphos公司「偷走」——就算董事會同意,也沒時間了。而且他們很可能不同意。

我注意到還有一個座位,心想還會有誰來。我沒胃口,也不想喝咖啡。「但是讓懷亞特上鉤的惟一辦法,」我說,「就是讓他叫一個以為是自己安插的卧底去把東西取回來。」我的聲音開始打顫,因為現在心裡只有怒火了。

「尼克·懷亞特是個疑心非常重的人,」戈達德說,「我了解他——我也是這種人。他很像中央情報局——除非是他們親自拆穿的詭計,否則什麼都不會相信。」

我抿了一口冰水,結果涼得我喉嚨痛。寬敞的房間里只聽見瀑布嘩嘩的流水聲,耀眼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疼。這裡很讓人愉悅,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服務生拿著一個水晶罐走過來要給我的杯子重新斟滿,但戈達德擺了擺手。「Muchos graciɑs 。你們倆可以出去了,我們自己可以搞定。你能把我們的另外一位客人請進來嗎?謝謝。」

「你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是嗎?」我說。忘記是誰曾經告訴過我,每次特萊恩落難並且將至失敗的時候,它的對手總是會出現致命的失誤,然後特萊恩就會變得比之前更加強大。

戈達德斜了我一眼。「惟手孰爾!」

我覺得頭暈。是保羅·坎米雷堤的簡歷泄露了秘密。戈達德從一家名為克萊登的數據公司把他挖了過來,當時這家公司是特萊恩最大的競爭對手。後來,克萊登犯了一次遺臭萬年的技術性失誤——家用Beta制大尺寸磁帶錄像系統出現故障——在特萊恩剷除它之前,它馬上就要進入輝煌時期了。

「在我之前,有坎米雷堤。」我說。

「在他之前還有別人。」戈達德喝了一大口咖啡。「不,你不是第一個。但是我要說,你是最好的。」

這句讚揚刺痛了我。「我不明白你是怎麼讓懷亞特相信這個想法的。」

戈達德朝打開的電梯門看了一眼,就是之前他走出來的同一扇門。

是朱迪絲·波爾通。我的呼吸停止了。

她身穿白色襯衣和藏青色套裝,幹練利索。她的嘴唇和指甲呈珊瑚色。她朝戈達德走過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後她面對著我,把我的手緊緊握在她手裡。她的手上發出一種熏人的草藥味,而且冰涼冰涼的。

她坐到戈達德的邊上,打開一張亞麻紙巾鋪到大腿上。

「亞當很好奇你是怎麼說服懷亞特的。」戈達德說。

「哦,我沒必要把尼克的胳膊擰起來,千真萬確。」她發出嘶啞的笑聲。

「你的動作可比那溫柔多了。」戈達德說。

我盯著朱迪絲。「為什麼是我?」最後我問。

「我很驚訝你會這麼問,」她說,「看看你做的事情。你有天賦。」

「就因為這個,抓住我的把柄就是為了錢。」

「公司很多人都會進行非常規操作,亞當,」她邊說邊朝我貼了過來,「我們有很多選擇。但是你從人群中脫穎而出。你太適合了。在阿諛奉承方面極具天賦,而且還有你父親的事情。」

我已經出離憤怒得坐不住也聽不下去了。我起身,站到戈達德面前,說:「我來問你一些事。你覺得以利亞現在會怎麼想你?」

戈達德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以利亞,」我說,「你兒子。」

「噢,糟了,對啊,以利亞,」戈達德說,困惑的表情慢慢變成了扭曲的快感,「那個。對啊,嗯,那是朱迪絲的靈感。」他咯咯地笑了起來。

房間好像開始慢慢旋轉起來,光線也開始變亮,更加讓人精疲力竭。戈達德看著我,眼睛裡閃著亮光。

「亞當,」朱迪絲說,關切憐愛地說。「坐下,拜託。」

我站在原地盯著她。

「我們都很擔心,」她說,「怕你懷疑一切都來得太容易了。你是一個極其聰明而且直覺非常敏銳的人。每一件事情都得合情合理,否則就會露餡。我們不能冒那個險。」

我忽然看見戈達德的深紅色書房,終於明白那些戰利品都是假的。戈達德的詭計多端,戰利品落入腰包的過程……

「噢,你知道,」戈達德說,「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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