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倫斯陪我走進戈達德辦公室裡間的時候,他已經和保羅·坎米雷堤還有另外一個男人圍坐在圓桌旁了。那個男人大概五十多歲,快六十了,禿頂,頭上只剩下一些灰色的須邊,外面一件過時的灰色格子呢套裝,裡面是在普通大商場里男士專櫃就能買到的襯衫和領帶,右手帶著一個巨大的頗有品位的戒指。我認出了他:吉姆·科爾文,特萊恩的首席運營官。
這間房子和戈達德的辦公室外間大小一樣,也是十乘十的結構,儘管現在這裡只有張大圓桌和四個人,也已經感覺相當局促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不去某間會議室開會,去個大點兒、更適合這些高層主管的地方。我對他們說了聲「嗨」,緊張地微笑著在戈達德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並把手裡的貝恩文件和弗洛倫斯給我端來的裝著咖啡的特萊恩公司杯子放在桌上。我拿出黃色的便箋簿和筆,做好了做筆記的準備。戈達德和坎米雷堤都只穿著襯衫,沒穿夾克——也沒穿黑色翻領毛衣。戈達德看起來比我上次見他時更顯老邁、疲倦。他帶著一副黑色眼鏡,眼鏡鏈掛在脖子上。桌上攤著幾份《華爾街日報》那篇文章的複印版,其中一份還用彩筆畫了黃黃綠綠的標記。
看我坐下,坎米雷堤皺了皺眉頭。「這是誰?」他說,而不是「歡迎加入我們」。
「還記得卡西迪先生嗎?」
「不。」
「Maestro項目組會議上的那個?提及軍需的那個?」
「你的新助手,」他的語氣里毫無熱情,「沒錯。歡迎來到損管中心,卡西迪。」
「吉姆,這位是亞當·卡西迪,」戈達德說,「亞當,吉姆·科爾文,我們的首席運營官。」
科爾文點點頭:「亞當。」
「我們正在討論這篇該死的文章,」戈達德說,「以及應付它的對策。」
「嗯,」我理智地說,「這不過是篇文章罷了。幾天以後,它就會煙消雲散的,毫無疑問。」
「屁話!」坎米雷堤厲聲打斷我,惡狠狠地盯著我,我都擔心我會被他的目光變成石頭。「這是《華爾街日報》。頭版報道。每個人都會看它,董事會成員、金融機構投資者、分析家,所有的人都會看。這會造成該死的連鎖災難。」
「的確不妙。」我附和道。我提醒自己從此要管好自己的嘴巴。
戈達德大聲地呼著氣。
「最不應該做的事情就是過旋,」科爾文說,「我們可不想給同行發送恐慌煙霧信號。」我喜歡「過旋」這個詞,吉姆·科爾文顯然是個高爾夫迷。
「我希望現在就把投資商關係部的人找來,還有公司通訊部的人,起草一篇回覆,給編輯寫封信。」坎米雷堤說。
「別管日報了,」戈達德說,「我認為我還是跟《紐約時報》做次面對面的專訪。我覺得這是個機會,能向整個行業發表一下我對業內主要問題的看法。他們會理解的。」
「隨便了,」坎米雷堤說,「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要反映過激。我們可不想逼得日報再做個跟蹤報道,把這攤渾水攪得更渾。」
「我覺得日報記者肯定和我們公司內部的人談過話,」我又忘了要閉嘴,「我們可以仔細想想可能是誰走漏了風聲?」
「我幾天前的確收到這個記者的一封語音郵件,但我那時不在國內。」戈達德說,「所以我『無可奉告』。」
「那小子可能給我打過電話——我不知道,我可以去查查我的語音信箱——但我肯定我沒有給他回電話。」坎米雷堤說。
「我不敢想像特萊恩的人會故意參與這件事。」戈達德說。
「我們的某個競爭對手,」坎米雷堤回答,「也許是懷亞特。」
沒人看我。我不知道那兩個人是不是知道我正是從懷亞特公司來的。
坎米雷堤接著說:「文章里大段引用了我們的一些經銷商——英國電信、沃達豐、日本Doo——關於新手機如何銷路不暢的話。說我們的測試產品如何沒有經過檢驗就推向了市場。一個紐約的記者怎麼會知道要給日本的Doo公司打電話的?一定是摩托羅拉或者懷亞特或者諾基亞給他的風聲。」
「無論如何,」戈達德說,「事已至此。我的工作不是應付媒體,而是管理整個公司。而這篇愚蠢的文章,無論它有多扭曲事實——好吧,它能有多可怕?除了聳人聽聞的標題,裡面有什麼新鮮的內容嗎?我們總是能準時兌現我們的季度預算,從來都沒有錯過,或許還能略微超過一點兒。我們是華爾街的寵兒。好吧,收入增長幅度的確很不明顯,可是,上帝啊,整個行業都很蕭條!我忍不住覺得這篇文章是在幸災樂禍。偉大的荷馬也會打盹兒 。」
「荷馬?」科爾文不解地問。
「但是這些廢話說我們可能會面臨十五年來的第一個季度虧損,」戈達德說,「純粹是瞎說八道——」
坎米雷堤搖搖頭。「不,」他輕聲說,「情況甚至更加糟糕。」
「你在說什麼?」戈達德說,「我剛參加了我們在日本舉行的銷售會議,一切都令人滿意極了!」
「昨晚我的電子郵箱收到這篇文章之後,」坎米雷堤說,「我立刻給歐洲和亞太地區的副總裁兼財務官發了郵件,告訴他們我要看到到本周為止的所有收入數據,按客戶群劃分的當前銷售任務量。」
「然後呢?」戈達德急切地問。
「布魯塞爾的科文頓一小時前才給我回覆,新加坡的布魯迪是昨天晚上回的信,數據看上去一塌糊塗。分銷量情況很不錯,而零售量卻極其糟糕。亞太市場以及歐洲和中東市場佔了我們總收入的百分之六十,而我們的收益在急劇下降。事實是,Jock,這個季度我們會虧損,而且是嚴重虧損。情況糟透了。」
戈達德看了我一眼說:「你現在顯然聽到了一些機密的、不能公開的信息,亞當,讓我們說清楚,一個字也不能——」
「當然。」
「我們還有,」戈達德的聲音在顫抖,他接著說,「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還有AURORA——」
「AURORA幾個季度以後才會帶來收益。」坎米雷堤說,「我們必須面對現在的問題,商量現在的解決方案。讓我來告訴你吧,一旦這些數字公開,我們的股票價格將會狂跌。」坎米雷堤接著低聲說,「我們第四個季度的收入將會減少百分之二十五。我們將需要為過度存貨花上一大筆錢。」
坎米雷堤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戈達德一眼。「我預計稅前損失會接近五億美元。」
戈達德大驚道:「我的上帝!」
坎米雷堤接著說:「我恰巧得知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銀行已經打算把我們從『績優股』降級成『普通股』了。也就是說他們的態度從『買進』變成了『持倉觀望』。而這還是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
「老天!」戈達德痛苦地搖著頭說,「真荒謬,我們知道我們的產品線上有多麼優秀的產品。」
「這正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再仔細看看這個的原因。」坎米雷堤用食指戳著他的藍色貝恩文件說。
戈達德的手指在貝恩調查書上不停地敲擊。我留意到他的指頭圓圓胖胖的,手背上有些斑點。「這本報告的包裝挺好看的啊,」他說,「你從來沒告訴過我這花了多少錢。」
「你不會想知道的。」坎米雷堤說。
「我不想知道,是嗎?」他皺起眉頭說,似乎已經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保羅,我發誓我決不會做這種事,我保證。」
「上帝,Jock,如果這事關你的自尊、你的虛榮——」
「這事關我的信譽,事關我是否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好吧,你根本就不應該做出這樣的承諾。決不要說決不。無論如何,你當時是在和現在截然不同的經濟狀況中說的——史前經濟時代。中生代。看在上帝的分上,特萊恩這艘宇宙飛船正在超速發展,我們是屈指可數的幾家還沒有裁員的高科技公司之一。」
「亞當,」戈達德轉向我,從眼鏡上方看著我說,「你有機會看這份費解啰嗦的報告嗎?」
我搖了搖頭,答道:「幾分鐘前才拿到。只是隨便翻了翻。」
「我要你認真地看看關於消費型電子產品的評價那部分。大概在八十幾頁。你對那部分應該不太陌生。」
「現在嗎?」我問。
「現在。然後告訴我你是否覺得實事求是。」
「Jock,」吉姆·科爾文說,「任何部門主管都不可能毫不偏袒地做出評價。他們都在保護自己的下屬,保衛自己的勢力範圍。」
「這正是亞當在這裡的原因,」戈達德回答說,「他沒有要保衛的勢力範圍。」
我狂亂地迅速翻閱貝恩報告,努力想裝出很內行的樣子。
「保羅,」戈達德說,「以前我們也討論過這個話題。你又要告訴我如果我們想要公司精而強的話,我們就得裁掉八千個職位是吧。」
「不,J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