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暴露 第三十五章

要我再去懷亞特總部見朱迪絲·波爾通博士顯然是絕對不可能了,因為我可能會被人看見進出懷亞特電信公司。可是現在我是在與虎謀皮,因此我需要上堂全面深入的課。懷亞特如是堅持,我也沒有異議。

於是第二個星期六,我和她在一家萬豪國際酒店的商務會議專用套間碰頭。他們通過電子郵件通知了我房間號。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那兒了,她的筆記本電腦外接了個顯示器。可笑的是這位女士仍然讓我緊張。路上我順便去剪了個一百美元的頭髮,也穿上了我的好衣服,而不是往常周末穿的破爛貨。

我忘了她看起來有多精神——冰藍色的眼睛,紅銅色的頭髮,閃亮的紅唇和抹了紅指甲油的玉指——也忘了她看上去有多嚴厲。我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

「這次你很準時。」她微笑著說。

我聳聳肩,回敬了個淺笑,表示我明白她的弦外之音但並不怎麼覺得好笑。

「你看起來挺精神的。成功似乎特別青睞你。」

我們坐在一張造型奇特的會議桌旁,它看起來似乎本該待在誰家的廚房裡——或許就是我家廚房——她向我詢問事情的進展。於是,好消息、壞消息,包括有關查德和諾拉的事兒,我都一股腦全告訴了她。

「你會有敵人的,」她說,「這很正常。但是這些都是威脅——你已經在樹林里扔下了個沒完全熄滅的煙頭,如果不撲滅這點星星之火,就可能會導致一場燎原大火。」

「我怎麼做才能撲滅它?」

「我們以後會談到這個問題。現在我希望你能把注意力集中在Jock·戈達德身上。如果今天這堂課你什麼都記不住,也請務必記住這點:他崇拜誠實到了病態的地步。」

這話從尼克·懷亞特——一個不誠實到連前列腺檢查都要作弊的傢伙——的「御用」顧問的嘴裡說出來,這讓我忍不住微笑起來。

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惱怒,身體傾向我。「我不是在開玩笑。他挑上你並不僅僅是因為欣賞你的思想、你的點子——當然那些其實根本不是你自己的高見——而是因為你的誠實很對他的胃口。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他喜歡這樣。」

「這叫病態?」

「事實上,他盲目崇拜誠實。你越是直言不諱,越顯得沒心計,也就越容易獲得他的信任。」我很想知道朱迪絲有沒有發現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很具諷刺意味——教我假裝誠實矇騙Jock·戈達德。百分之百人造誠實,不含一絲天然纖維雜質。「假如他從你的行為里發現了任何詭詐、諂媚或工於心計的跡象——如果他認為你是在耍花招或是玩弄他——他會立刻把你打入冷宮。而你一旦失去了他的信任,將永遠不可能再重新獲得它。」

「知道了,」我不耐煩地說,「就是說從現在開始,不能跟他耍花招。」

「甜心,你住在哪個星球呢?」她回嘴說,「我們當然要跟這個怪老頭耍花招啦!這是『管理上司』藝術里的第二課好不好!你要混淆他的視聽,但是必須無比巧妙。一舉一動都不能太明顯,不能讓他嗅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就像狗能嗅到恐懼一樣,戈達德能嗅出廢話。所以你必須讓他覺得你完全是個坦白正直的人。別人試圖粉飾掩蓋的壞消息,你就直接告訴他。給他一份讓他滿意的計畫——然後你親自指出其中的缺陷。在現在這個世界,誠實已經是稀缺商品了——一旦你有辦法假冒仿製它,你就能登上童話中的幸福之船了。」

「可不就是我的目的地嘛。」我冷冷地說。

她沒時間搭理我的諷刺。「人們總是說沒人喜歡馬屁精。而事實卻是,絕大多數的高層管理者都非常喜歡馬屁精,即使他們知道自己就是那被拍的馬屁。馬屁精能讓他們獲得權力感,幫他們重塑信心、支撐他們脆弱的自尊心。而我們的Jock·戈達德卻不需要拍馬屁。相信我,他已經非常自尊自信了。慾望和虛榮心不能蒙蔽他的眼睛。他不是墨索里尼,不需要一群對他言聽計從的人蜂擁著他。」這不是在說我們認識的某個人嗎?我想提醒她。「看看他身邊都是些什麼人吧——都是些聰明機智卻有點粗俗無禮的直腸子。」

我點著頭說:「你的意思是說他不喜歡被恭維。」

「不,我可沒這麼說。每個人都喜歡被恭維。但是對他,你必須讓他感覺到你的恭維是發自內心的。有個小故事:拿破崙有次和塔列朗一起去布勞涅森林打獵。塔列朗非常想讓大將軍對他有好感,於是想了一個辦法。林子里到處都是兔子,拿破崙獵殺了五十隻,他十分高興。可是後來他得知這些全都不是野兔——而是塔列朗派僕人去市場上買了上百隻兔子放入樹林的——於是他被激怒了,從此再也不再信任塔列朗了。」

「下次戈達德請我去獵兔子的時候我會牢牢記住這個故事的。」

「我的要點是,」她厲聲說,「恭維的時候,不要太直接。」

「好吧,我可不是在和兔子賽跑,朱迪絲,而是在與狼共舞。」

「說得對極了。你對狼了解多少?」

我嘆了一口氣:「洗耳恭聽。」

「很簡單,狼群里當然總是有個首領,不過你需要記住的有趣之處在於,狼群里的等級區分非常不穩定,常常受到考驗。有時你會看到首領在其他狼面前扔下一塊兒鮮肉,然後走開幾英尺遠,就在一旁看著。他是在看有誰膽敢聞它一下。」

「如果他們敢碰一下肉,他們就會成為晚餐。」

「錯。首領通常只是盯著,不會有別的舉動。或許會擺出個姿勢,豎起尾巴和耳朵,怒聲咆哮,讓自己看起來魁梧兇悍。如果爭鬥勢不可免,首領會攻擊違背者身體上最不脆弱的部位。他可不想把自己的手下咬殘廢了,當然更不會要他們的命。你知道,狼群的首領需要部下。像狼這樣的小動物,絕不可能單打獨鬥。沒有群體的協作他們不可能獨自獵取駝鹿、鹿或北美馴鹿。關鍵是,他們總是在考驗。」

「意思是說我也總會被考驗。」哈,為戈達德工作不需要我有MBA學位,而需要獸醫學位。

她斜了我一眼。「重點是,亞當,考驗總是很微妙的。與此同時,狼群的首領希望自己的團隊強健有力,因此成員偶爾表現出來的挑釁行為是可以接受的——因為這體現了整個狼群的精力、力量和活力。這就是誠實和戰略性坦白的重要性。當你恭維別人的時候,要微妙而不著痕迹,要確保戈達德相信他總是能從你這裡得知原汁原味的事實。Jock·戈達德明白這個不為其他許多CEO所知的秘密——只有助理們直率坦白,他才能了解公司內部在發生什麼事。因為如果把握不了公司時事的脈搏,他就會成為歷史。你還需要知道的是,在所有的男性師生關係里總會夾雜著點兒父子情結,但我懷疑在你這件事上這種情結會更加明顯。你極有可能讓他想起了他的兒子,以利亞。」

我記起戈達德有幾次都把我叫成了那個名字。「跟我年紀差不多?」

「本來應該是。他幾年前死了,死的時候才二十一歲。有些人認為自從那場悲劇之後,戈達德就跟以前不一樣了,變得有點過於溫和。問題是,正如你可能會漸漸地將戈達德作為理想化的父親形象,認為他就是你想要的爸爸,」——她淺淺一笑。她多多少少知道點我父親的事兒——「你也可能會讓他想起他希望尚在人世的兒子。你得了解這一點,搞不好以後你能利用它。但是也正因為它,你需要特別小心謹慎——有時他會挑出你的小毛病,而有時還可能會對你要求過於苛刻。」

她轉向筆記本電腦,敲了幾個鍵。「現在,我要求你集中注意力。我們要觀看這些年來戈達德接受的電視採訪——包括一次早年與路易斯·魯凱瑟為《華爾街日報》做的專訪,幾次財經頻道的訪談,還有一個是在《今日秀》上跟卡蒂·庫里克 一起做的。」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定格的Jock·戈達德的形象,比現在年輕得多,但還是一副小精靈的淘氣神情。朱迪絲轉動椅子面向我。「亞當,你已經抓住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但是從此你也面臨著進入特萊恩公司以來最危險的處境,因為你將會受到更多約束,不太可能在公司四處遊走而不被人發現,也不能與老朋友『廝混』和溝通。荒謬的是,你情報搜集任務的難度極大程度地提高了。你將需要使用所有能弄到的『彈藥』。所以在我們今天結束這堂課之前,我希望你能徹徹底底地了解這個傢伙。明白嗎?」

「明白。」

「很好,」她說著拋給我一個讓人恐懼的淺笑,「我知道你明白。」接著她降低了聲音,幾乎是在耳語,「聽著,亞當,我必須告訴你——只是為了你——尼克對你搞到的結果已經越來越沒耐心了。你在特萊恩已經幾個星期了?他卻還不知道那個黃鼠狼項目到底在幹些什麼。」

「有個限度的,」我開口說,「我能有多快——」

「亞當,」她柔聲說,但是聲音里顯然有著威脅的意味,「這個人你可玩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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