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公司里工作,你從來就沒法知道有什麼是可信的。你總能聽到許多「雄」心勃勃、強硬到有點兒駭人的口號。有的叫你「幹掉對手」,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有的向你灌輸「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和「弱肉強食」的概念,鼓動你「搶了他們的飯碗」;或是指使你做「創造性的測試」 和「創造性的毀滅」 。
你掛著個軟體工程師或者產品經理或者銷售助理的頭銜,但過不多久就開始覺得自己好像處身於某個巴布亞紐幾內亞的原始部落中,身邊儘是些拿野豬牙穿在鼻子上扮酷,卻只懂得用葫蘆遮羞的土著們。發封不太正經、「政治立場不正確」的笑話給某個在IT部的哥們兒,那個傢伙再把它抄送給隔間外的幾個同事,結果你就可能被關在一間悶熱的人力資源會議室里,接受長達一周的所謂「多元化培訓」的重罰。偷幾個紙夾,生活就一定會給你以血的教訓。
當然,現在的情況是,我做的事兒的確是比洗劫辦公用品櫃嚴重了那麼一點點。
他們讓我在阿諾德·米查姆的辦公室外間等了約半小時,也許是四十五分鐘,可是感覺似乎不止這麼久。那兒沒什麼可讀的,只有《安全管理》一類的東西。前台接待員的灰黃頭髮像一頂頭盔似的罩在腦袋上,黑眼圈很明顯。她一邊接聽電話,一邊敲擊鍵盤,還時不時地偷偷瞟我一眼——那種你在經過車禍現場時,既想抽空兒看一眼慘不忍睹的血腥場面又不得不小心翼翼駕駛的表情。
漫長的等待使我的自信開始動搖——這可能就是他們的陰謀。我開始覺得每個月領這份薪水其實也不錯。公然反抗也許不是最佳方案。
前台接待員領著我進去的時候,阿諾德·米查姆連身都沒起。一張巨大的好像是由花崗岩磨製而成的黑色桌子橫在我們之間。他四十來歲,身材瘦削但不矮小,一副Gumby小子 的體格;長長的四四方方的腦袋,鼻子細長,嘴唇薄到幾乎看不到;棕色的頭髮已經發灰,並且開始謝頂。米查姆穿著一件雙排扣的外套,配上藍色條紋的領帶,活像某個遊艇俱樂部的主席。他臉上架著副特大的金屬框眼鏡——那種飛行員喜歡的款式,目光穿透眼鏡死死地盯著我。很明顯,他是那種毫無幽默感的人。桌子右邊坐著一個女人,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幾歲,好像待會兒由她來做筆錄。米查姆的辦公室很寬敞,牆上鄭重其事地掛著許多證書、獎狀。辦公室的那頭,一張門半開著,裡面是一間黑乎乎的會議室。
「你就是亞當·卡西迪?」他問道。他說起話來嚴肅而又謹慎。「小子,玩兒得過癮吧?」他抿著嘴笑了起來。
啊,老天,我是在劫難逃了。我努力裝出一副雖然困惑但是願意積極合作的表情:「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嗎?」
「你能為我做點什麼?不如先開口說實話吧,這就是你能為我做的。」他說話時帶著南方口音。
一般來說我挺招人喜歡的。我蠻擅長哄人開心的——不管是對暴跳如雷的數學老師,還是對我們遲了六周才交貨的企業客戶——無論什麼人我都能輕鬆搞定。但是我立刻認識到,戴爾·卡耐基的那一套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是行不通的。在那一刻,保住我那可鄙的工作的可能性陡然變小了。
「當然可以,」我答道,「不過,是關於什麼的實話?」
他「哼」地一聲樂了。「那就說說昨晚的盛宴吧。」
我愣了一下,腦子飛轉。「您說的是昨天晚上那個小型退休聚會?」我說。我實在不知道他們掌握了多少情況,我對那筆款項做手腳的時候可謂十分小心謹慎了,所以現在我必須提防禍從口出。拿著筆記本的那個紅髮碧眼身材嬌小的女人,也許就是特地來當人證的。「的確是場及時雨,真是劑士氣興奮劑,」我補充說,「先生,請相信我,我們部門的生產力肯定會因此而激增。」
他的薄嘴唇撇了撇。「『士氣興奮劑』。那劑『士氣興奮劑』的賬單上布滿了你的指紋。」
「賬單?」
「噢,別跟我廢話了,卡西迪。」
「我想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你以為我是傻子嗎?」儘管我和他之間隔著張六英尺長的人造花崗岩桌子,他飛濺的唾沫還是噴到了我身上。
「我猜是……不,先生。」我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實在是難以自制:這就是「能工巧匠」的自豪。真是犯了大忌。
米查姆蒼白的臉紅了。「利用電腦潛入公司資料庫,盜取支付密碼,你覺得好玩兒是嗎?你把這當消遣是吧?還是顯示你小聰明的把戲?不用負責任的,嗯?」
「先生,不是的……」
「你這個滿口謊言的人渣,下流胚子!這他媽的跟在地鐵上偷走老太太的錢包一樣下流!」
我努力裝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但是他會說些什麼我是知道的——談話根本毫無意義。
「你從企業活動賬目上偷了七萬八千美元,就為了給你的碼頭哥們兒搞這場該死的聚會?」
我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哦!七萬八千美元?我知道花了不少錢,但我不知道到底是多少。
「他跟你是同夥?」
「您說誰?我想您大概不太清楚這……」
「『瓊斯』?那個老傢伙,蛋糕上的那個名字?」
「瓊斯跟這沒關係。」我開始反擊了。
米查姆往後靠去,好像在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突破口而洋洋得意。
「如果你想解僱我,悉聽尊便,但是瓊斯完全是無辜的。」
「解僱你?」米查姆好像覺得我在說塞爾維亞的克羅埃西亞語。「你以為我只是在說解不解僱你的事兒?你是個聰明人,電腦、數學都頂呱呱,很會算加法,沒錯吧?也許你能來加加這幾個數字:挪用公款,能給你五年鐵窗生活加上二十五萬美元罰款;信件和電傳欺詐,再加上五年。噢,慢著——如果欺詐行為對某個金融機構產生影響——哈,你走運啦,你不僅捉弄了我們銀行,而且也玩了對方的入賬銀行。噢,今天真是你的幸運日啊,混蛋——光憑這項罪名你就得在監獄裡蹲上三十年,還有罰款一百萬美元。還算得過來吧?總共多少年了?三十五年?我們還沒談到偽造罪和計算機犯罪,從某台受保護的計算機上盜取密碼,你可能被判處一年到二十年徒刑以及更多罰款。好了,現在是多少年了?四十,五十,還是五十五年牢獄生活?你現在二十六歲,你出來的時候應該是……讓我們算算……八十一歲了。」
現在我的polo襯衫已經濕透了,只覺得渾身發冷,兩條腿直哆嗦。「但是,」我開口說道,聲音有點嘶啞,於是我清了清嗓子,「七萬八千美元對於一家有三百億資產的公司來說只是個舍入誤差罷了。」
「我建議你閉上你的狗嘴,」米查姆平靜地說,「我們已經諮詢了律師,他們有把握在法庭上定你挪用公款罪。而且,很明顯你當時遠不只是幹了這點事兒,我們相信這只是你們詐騙懷亞特電信計畫中的一小部分,你們是打算分次支取、轉賬的吧?讓我們逮著的不過是冰山的一角而已。」他轉向邊上那個安靜地做著筆錄的女人,「現在我們說的話不要記錄在案。」他再轉向我,「美國聯邦檢察官是我們公司內聘律師的大學同窗。卡西迪先生,我們敢保證他一定會對你做出所有可能的指控。還有,你可能沒注意到,地區檢察署正在發動打擊白領犯罪行動,他們正急著抓個典型呢。他們就缺這麼個典型了,卡西迪。」
我盯著他,頭又開始疼起來,感覺襯衫下面有股汗水從腋窩流向腰部。
「無論是州級法庭還是聯邦法院都會站在我們這邊。你完蛋了,徹底完蛋了。現在我們只是在考慮要怎麼整你、要把你整得多慘而已。哦,決不要幻想你是去某個風景秀麗的鄉村俱樂部度假,像你這麼可愛的小夥子,會被關在馬里恩聯邦監獄的某個角落裡,佝僂著身子在上下鋪之間爬來爬去。等到出獄的時候,你已經是個牙齒都掉光了的老頭兒了。還有,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現在的刑事司法——聯邦法律已經取消假釋權了。你的生命已經在這一刻被完全改變了。你死定了,夥計!」他看了一眼拿著筆記本的女人,說:「現在可以繼續進行記錄了。讓我們來聽聽你還有什麼要說的,你最好識相點兒。」
我試圖用力吞一下口水,但是口腔已經停止分泌唾液了。我突然眼冒金星。他顯然是來真的了。
上高中和讀大學的時候,我常因超速而被警車攔下,卻因此成就了「逃罰高手」的名聲。我的訣竅就是:讓警察感覺到你的痛苦。這是場心理戰,要不你以為他們為什麼要戴上像鏡子一樣反光的太陽鏡?這只是為了阻止你苦苦懇求他們的時候直視他們的眼睛。就算是警察,他們也是人啊!以前我常常在汽車前座上堆上幾本有關執法的教科書,然後告訴他們我正在為成為一名警察而努力學習,我憂心忡忡地說:「這張罰單可千萬不要成為我事業的絆腳石。」要不我就拿個藥瓶給他們看,滿臉愧疚地解釋說我母親癲癇病發作了,我得儘快給她買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