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關悅子把餐桌收拾乾淨後,我們就趁的場小姐離開時,把陣地轉移到隔壁沙龍。
「收音機不是還沒拿去還嗎?你今天不用聽新聞了啊?」名望奈志隔著桌子對彩夏說。
「不用了,」彩夏靠在沙發椅椅背上,像拚命跑過百米賽跑般虛弱地說,「現在再擔心火山爆發的事,我的頭腦就要爆炸啦。」
「沒想到你的神經這麼細呢,彩夏,我還以為你不會有什麼感覺呢。」
「白痴才會沒有感覺吧?!」
「你還是會想榊,對不對?」
「討厭啦,不要連名望都這麼說嘛。」
「的場小姐說傍晚的新聞報導了三原山的消息。」忍冬醫生安慰緊繃著臉的彩夏說,「好像會成為長期噴火,但是沒什麼重大傷亡。總之,近期內不必太擔心。」
我坐在壁爐前的矮板凳上,聽他們在沙發上的對話。槍中像被關在籠子里的瘦弱北極熊,兩手交叉在胸前,不停地在沙龍里走來走去,過了好一陣子才走到我附近來,說:
「你看起來真的很沒精神,只睡三小時果然不行。」
「槍中,你的臉色也很差呢。」
我這麼回答他。槍中原本就瘦削的臉頰,看起來更瘦了,眼睛四周也出現了黑眼圈。
「看來我們兩個都不會長壽。」槍中聳聳肩說,然後走到壁爐旁,「等一下可不可以到我房裡來?我想在睡前再跟你討論一件事。」
「你知道什麼了嗎?」
「沒有,」槍中撅起乾燥的嘴唇,「雖然我做過很多不負責任的推測,還是沒有結果,看來我是不太有做偵探的才能。」
接著,他突然想到似的,把手伸向放在裝飾架上的音樂盒——這個螺鈿小箱子上的波斯風味圖案,是用各種貝殼、玳瑁、瑪瑙裝飾而成的,槍中用雙手輕輕打開了蓋子。
從音樂盒裡流瀉出來的音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沒有人說話,大家都露出複雜的表情,傾聽音樂盒所演奏的悲戚旋律。
下雨了,下雨了,我想去外面玩,沒有雨傘,紅色木屐的夾腳帶也斷了。
我下意識地配合著音樂,哼起這首歌的歌詞。每一字每一句,都跟今天早上看到的殺人現場的影像重疊著。
第一段結束後,曲子又回到最初。就這樣重複了三次,在第三次時拍子越來越慢,不久就沒有聲音了。
「發條轉到底了嗎?」槍中關上箱子,微微嘆口氣,從壁爐前走開了。
「你一定在想為什麼是白秋吧?」我說。
槍中輕輕「嗯」了一聲,把靠牆的矮椅子搬到我旁邊坐下來,說:
「前天晚上我們也在這裡聽到音樂盒的音樂,那時候是忍冬醫生打開的吧?所以,並不是沒頭沒腦地就冒出了這首歌,而且這個家裡的人應該也知道這個音樂盒裡有白秋的《雨》。」
「兇手是因為白秋,還是因為《雨》這首歌呢?」
「不知道。」
「剛來的那天晚上。我們討論過白秋的事吧?」
「沒錯,因為那邊的柜子里有那本書。」槍中看著斜背後牆上的裝飾櫃,「我們跟彩夏談起了很多白秋所寫的詩,那時候,大家都在這裡,忍冬醫生打開音樂盒時,大家也都在。正好在那個時候,管家進來了。」
「沒錯,就是那樣。」
「你比我了解詩人北原白秋,你有沒有想到什麼?」
「白秋嗎?」我摸索著胸前口袋裡的香煙。這趟旅行我帶了幾包來,現在幾乎快抽光了。「說到白秋,首先聯想到的就是柳川。因為他的故鄉在現在的福岡柳川市,老家是歷史悠久的造酒廠。白秋是家裡的長男,本名應該是石井隆吉。」
「柳川、石井隆吉啊……」槍中嘟嘟嚷嚷地重複著,好像還是對名字特別敏感。
「20歲前中學中輟,上京後進入早稻田英文科先修班,但是不久後也中輟,進入『新詩社』,開始在《明星》上發表作品。」
「早稻田、《明星》…一嗯,那個『PAN會』也跟白秋有關吧?」
「嗯,退出『新詩社』後,跟木下奎太郎一起發起了『PAN會』,應該是1908年吧。」這個冠上希臘神話牧羊神名字的「PAN會」,是活躍於「方寸」、「SURUBA」、「三田文學」、「新思潮」的年輕美術家與文學家交流的場所;除了白秋與木下奎太郎之外,還有吉井勇、高村光太郎、谷崎潤一郎等傑出成員,成為興起文壇所謂耽美派的原動力。
「1909年24歲的時候,他自費出版了處女詩集《邪宗門》;『PAN會』的機關雜誌《屋上樂園》也是在那時候創刊的吧。」
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過,我不太認同這些文學史上的事實,會成為解開「《雨》模仿殺人」之謎的關鍵。
「如果你要知道得更詳細,最好去圖書室查吧?」
聽到我這麼說,槍中苦惱地聳聳肩說:「說得也是,不過,我還是想先聽聽你的白秋觀。」
「哪談得上是什麼白秋觀,我又不是研究白秋的專家。」
「可是,他是你喜歡的詩人吧?」
「算是啦。」我在手指之間玩弄著沒有點燃的香煙,「關於他的說法很多,不過,可以肯定他是日本近代文學史上最偉大的總合詩人。跨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代,在近代詩、創作童謠、創作民謠、短歌等各個領域中,都留下了劃時代的功績。就這一點來看,我覺得他真的很優秀。」
「一般人聽到白秋,一定會先想到童謠吧,『Moods』這首翻譯歌也很有名。」
「應該是吧,即使是對詩或文學毫無興趣的人,也一定知道幾首他寫的童謠,我可不是在說彩夏喔。甚至有些評論家認為,白秋最優秀的資質與才能,都充分發揮在童謠中。」
「哦,那你怎麼想呢?」
「我喜歡初期的白秋,也就是他20來歲——開創『PAN會』時候的作品。」
「像《邪宗門》或《回憶》嗎?」
「其他像《東京景物詩集及其他》,還有歌集《桐之花》,都非常鮮明強烈。現在再看,不但不覺得陳舊,而且鮮明強烈得令人驚悚,不由得屏氣凝神。說不定在現今時代來看,才更有那樣的感覺。非常艷麗,有著惡魔般的——甚至可以說是獵奇之美,但也帶著幾許悲戚和滑稽。」
《邪宗門》與《回憶》都是這樣,接下來的《東京景物詩集及其他》,應該也同樣是白秋初期詩風到達最高潮的詩集吧。出版是1913年,但是,製作年代要追溯到三年前,正好跟《回憶》重疊,排在《邪宗門》之後。他的初期創作原本就受到德萊爾與魏爾蘭等法國世紀末詩人的影響,難免會有這樣的傾向。但是,這些充滿濃濃異國情緒、神秘與夢幻,甚至頹廢到無可救藥的感覺詩、官能詩,都盈溢著異樣的魄力。
我第一次接觸這些作品,是在中學時代。當時,我也認為「白秋=童謠」,所以印象上的極大落差,讓我錯愕不已。
「原來如此,我也喜歡初期的白秋。」槍中露出滿意的微笑,「《回憶》中不是有一首名為《製作人形》的詩嗎?小學時我不小心看到,因為文字描寫得太強烈,害我那一個晚上都睡不著,覺得好害怕——不對,跟害怕又不太一樣。」
說完,他眯起眼睛,開始背誦那首詩:
長崎的、長崎的
人形製作真有趣。
彩色玻璃……藍色光線照射下,
反覆搓揉白色黏土,用糨糊攪拌,
混入拋光粉,黏糊糊的迅速放在木工旋盤上,蓋上再掀起,頭就成形了。
我接著念:
那是個空虛的頭顱,
白色的頭轉呀轉……
槍中露出一絲笑容,看著我說:「怎麼樣,比《雨》更適合用來當模仿殺人的題材吧?」
「的確是。」我點點頭,又把手指之間玩弄的香煙收到口袋裡,「後來,這樣的文風因為某個事件而改變了。他隱藏之前頹廢到無可救藥的情趣,轉變成『歌頌人類』、『畢恭畢敬的祈禱』等詩風。」
「你是指通姦事件?」
「對。」
這是發生在1911年——大正元年的事。白秋跟他一直很思慕的有夫之婦發生關係,對方丈夫到法院告他,結果他在市谷拘留所被拘禁了兩個月。雖然很快就無罪釋放了,但是,也因為這件事改變了他的詩風。
「那位女性叫什麼名字?」
「俊子——松下俊子。」
「哦,好像沒什麼關係。」槍中一直想在我們的談話中,找到具有某種意義的名字。
「喂,槍中」,我說,「我們最好把焦點放在白秋作品中的童謠類吧?畢竟這次案件所顯示的是《雨》,所以,擴大思考範圍也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說得對!」槍中沉重地點點頭,「說到白秋的童謠,最先想到的就是『赤鳥運動』吧?」鈴木三重吉在19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