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出人意表的兇手 第四章

「……就是這樣。」U君露出淘氣的笑容,轉頭望著我,說道。

我已茫然不知所措,連錄影機都忘了關。

「如何?這樣總該想起以前的事來了吧?」

我把目光從電視畫面栘開,望著他的臉。

我想要開口回答他的問題,但卻說不出話來。因為太過震驚,我已魂飛魄散,六神無主。

「想不起來是嗎?」

「……」

「此劇的確有極濃厚的『綾辻味』,也只有用影片才能表現出這種詭計的美妙之處。而且,綾辻先生,你自己在裡面也演得很好哩!」

「……」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是想不起來嗎?」

「……嗯。」我好不容易才回應了一聲,然後以顫抖的手拿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再點燃。

有一隻甲蟲,其內部已被無數螞蟻啃噬殆盡……

啊!顯然那隻甲蟲就是我啦!就是我這顆已經「空洞化」的腦袋啦!

對於看過的書本或電影,記憶會變模樣。

上了年紀的人大概都會有這種經驗吧?

即使我以前曾擔任過電視劇的「原始構想」編寫工作,如果那工作和別的事物無關的話,就算把它完全忘掉也無妨。

我的大腦一定是這樣處理那些記憶吧……

這麼一想,奸像終於能夠理解了,但又覺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看來你是真不記得了。」

U君接著又問道:「最後才現身露面的那個攝影師,就是你自己扮演的。難道說,你連這件事也忘了?」

我緊閉雙唇,緩緩搖頭。在觀賞片子之前,U君似乎曾說過:「對了,綾辻先生,你在裡面也有出來呢!記得嗎?」

在那齣戲開演不久的時候,我就認定這句「你本身」指的就是登場人物之中的「推理作家綾辻行人」。

但現在看來,那好像是一種錯誤的解釋。

因為,在最後的最後才映在鏡中的那個攝影師——也就是那名身穿深藍色夾克的男子,他的臉和我綾辻行人的臉完全相同。那分明就是我的面孔,如假包換。

U君並沒有說「我指的是由一位演員(大概是叫榊由高什麼的)所飾演的綾辻行人」,而是在暗示「戲中那位攝影師就是由真正的綾辻行人本人所飾演的。」

「你寫的答案是『攝影師』三個字。」

U君從桌面中央拿起我寫的那張紙條,打開來看,隨即露出一種像在說「你上當了」的表情。

「可是,我在『挑戰書』中寫的是『只要答出兇手的姓名即可』,所以……」

「寫『攝影師』不行嗎?」我吸了一大口煙,想要讓心情平靜一些。

「那不是『姓名』,所以不算答對,是嗎?」

「正是。必須寫出飾演攝影師的那個人的『姓名』,才算正確答案……」

「哼,也就是說……」

「兇手是『綾辻行人』,必須這樣回答才可以。」

我想要反駁,但只說了「可是」兩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在影片開頭的部分,已經用字幕把登場人物的姓名及演員的藝名,明白表示出來了。但是只顯示其中五位的姓名,那第六位,也就是攝影師,觀眾是看不見的,當然就沒有顯示出來了。

可是那封「挑戰書」卻要求說出「兇手的姓名」,真是豈有此理!

不過,U君非常體貼,事先就已向我提出「線索」,也就是那句「綾辻先生,你本身在裡面也有出來呢」,所以……

那影片中完全沒有顯示出兇手——也就是攝影師——的姓名。

因此,若必須回答其「姓名」,就只能寫出飾演此角色的演員之姓名。

一方面,有「綾辻本身也有出來」的「事前情報」;另一方面,在戲中又有一個名叫「綾辻行人」的「推理作家」登場。

在看影片的時候,很可能會以為「此綾辻」即「彼綾辻」。如果能想到「此綾辻」並非「彼綾辻」,那自然就會得出「飾演該無名攝影師的人即是此綾辻」的結論來。或許是這樣吧?

「主要的詭計全讓你識破了。不愧是大作家綾辻行人!」U君笑逐顏開,說道。

「不過,在我寫的這封『挑戰書』方面,你卻輸了!你服不服?」

我憤然噘嘴,啞口無言。

我想:我並不是在氣自己「又被耍了」。

我只是很吃驚,認為「這人怎麼那麼喜歡愚弄別人?」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他就在我眼前,我對他愈看愈不順眼。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不但抑制不了,而且還加速膨脹。

另外還有我自己現在的問題——我已對自己生出了極大的不安、疑惑、焦慮、恐慌、失望、憤怒等感情。

這些交織成網狀的感情如今也以飛快的速度在膨脹當中。

「為什麼會這樣呢?」明知問了也沒用,我還是打破沈默問他。

「我為什麼不記得自己曾經演過這齣戲呢?這一定不只是『忘了』而已。因為我現在已看過這部影片了,卻始終無法回憶起其中的任何部分。為什麼……我怎麼會這樣……」

就在這時候,U君的表情改變了。

他臉上原本一直保持天真無邪又親切的笑容,此刻那種笑容卻倏然消失,換成了一副冶冰冰的面孔,就像戴了面具一般,那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

「你為什麼老是用這種方式來找我?」雖然看到他已變臉,我還是阻止不了這些話從口中說出來。

「為什麼你要……哼,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無論是現在才明白,還是早就知道,我都……唉,你原本可以放過我的,不對,我原本……」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雙手用力搔頭揪髮,膝蓋撞到桌子,發出巨響。

那一撞使杯子倒了一個,裡面剩下的一點點咖啡流出來,把拋在桌上那張「挑戰書」染成了咖啡色。

「——你太激動了。」

U君仍坐在沙發上,仰頭望著我。

他的目光看來十分冷酷,而且彷彿還帶著一種像在憐憫對方的神色,但那不是悲哀的眼神。

「你已經厭煩了,是嗎?」

他慢慢站起來,從斜對面窺探我的臉。

「你打算要逃避,是嗎?」

「厭煩?逃避?」我歪起脖子。

「此話何解……」

「你不必厭煩,也無需逃避,因為……」

「因為?」我的脖子更歪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還不懂嗎?」他盯著我的眼睛說道。

那張慘白的臉上浮出冷笑。「因為你弄錯了。」

「什麼?」他在說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只能茫然呆立。

他又再說同樣的話。「你錯了。」

「……」

「你錯了!」

「……」我無法回答,如凍僵般愣住不動。

他一直盯著我,我想逃避他的視線,於是用力閉上雙眼。

我就這樣閉著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

當我靈魂歸竅之時,才發覺他的喘息聲已消失了。本來他的喘息聲一直在我耳邊呼呼作響的。不只是喘息聲,連牆上掛鐘那微細的機械運轉聲也消失了。空氣調節器在送出暖風時的聲音也是,廚房中冰箱的馬達聲也是,連穿梭在外面大馬路那些車子的聲音也……

你錯了。

U君那冷冰冰的聲音有如回聲般在我耳中嗡嗡作響。

你錯了!

你錯了……是嗎?我錯了嗎?那我究竟是什麼?

我緩緩搖頭,懷抱著恐懼與期待這兩種全然相反的心情,輕輕睜開雙眼。

有一隻巨大的甲蟲,其內部已被無數螞蟻啃噬殆盡——那群貪婪的紅螞蟻中的一隻,就是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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