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山之夜 第三章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我是第一次踏入深泥丘醫院的屋頂,卻對這個地方有很強烈的似曾相識感。

這種感覺不是來自鋪著水泥的骯髒地面、將屋頂圍繞起來的鐵條圍欄,或是樓梯間和水塔,而是來自建築在屋頂中央,那棟像閣樓的建築物。那是純日式的木造建築,和周圍冷清的風景非常不協調。不知為何,我覺得以前好像見過這個建築……

嘰咿,嘰咿咿!

不知是何種鳥的巨鳥尖銳叫聲,從這個夜晚里的某個地方傳過來。就在這種感覺中——

「啊,不行、不行,這樣不行呀!」我喃喃說著,又慢慢地搖了搖頭。

此時,屋頂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我大約算了一下,將近有二十個人吧!其中有一、兩個是坐輪椅的病人,他們是在醫院的工作人員協助下,被抬到屋頂的吧!

悶熱的夜晚因為山丘那邊吹過來的風而變得涼快,讓人非常舒服,我仰頭看著夜色愈來愈深的天空,和聳立在黑暗中的人文字山,從這裡看的話,幾乎是正南的方向。

「這個角度確實很難……」石倉醫生也說過了,從這個位置看的話,無法看到人文字山上的送火文字。

晚上八點整。

第一支火炬一進入設在山坡上的火床,聚集在屋頂的人們便開始發出嘈雜的討論聲。雖然從這個屋頂上只能橫著看到「人」字的左側,但是從這個左側去想像「人」字的全體,其實也很足夠了。

「一個人來的嗎?」背後有人跟我說話。

我一回頭,馬上就看到石倉醫生了。今天晚上他沒有穿醫生的白袍,胸前當然也沒有掛名牌。他到底是不是腦神經的石倉(一)醫生呢?我只能從眼罩的位置來確認了。

「我太太也很想來,但是她娘家臨時有事,所以不能來了。」我回答說。

「啊,那太遺憾了。」

「真的很遺憾,我很想見見她呢!」

說這句話的人是站在醫生斜後方的年輕女子,正是這家醫院裡的女護士咲谷小姐。她現在也沒有穿著護士的制服,而是穿著即使在晚上,看起來仍然很鮮艷的紅色襯衫。

「聽說你太太是貓目島的人,是嗎?」

「唔,是的。」

「那麼,哪一天一定要……」

護士話才說一半,就突然叫道:「啊!快看!」然後接著說:「要點燃『永』字了。」

她的右手伸向右邊的天空,並且往那個方向跨了一大步。

遠遠西邊的水魚山上,要寫出「永」字的火炬已經亮了。

黑暗的屋頂上,人聲逐漸沸騰,聚集在此的人影也開始移動了。晚上八點點燃「人」字的火之後,經過若干的時間差,其他山上的文字也會陸續點火。「永」字之後是「乆」,接著的「Θ」和「蟲蟲」幾乎是同時點燃的,各山山上的火焰燃燒時間,會因為天候的情況而有不同,不過,通常都持續不到三十分鐘。

「『永』字原本應該是『水』字。」站在我旁邊的石倉醫生低聲地說著:「就像『乆』原來是『火』一樣,變形了。」

「聽說過『乆』是由『火』變形來的,『永』也是變形之後的字嗎?」

「你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的嗎?」

「不知道。」

「二次大戰結束後不久……大約是五十幾年前的事,那一年,兩座山上的字同時變成現在這樣。」

「這麼近期的事?」

「沒錯。」

我偷瞄了醫生的側面,他的視線直直地看著「永」字的方向,身體一動也不動,完全不看我這邊。

「你記得嗎?」醫生繼續說:「如呂塚的古代遺迹被發現的時間,是六十年前,那時大戰剛結束不久。就在那個時期,這個城市也發生了水的惡靈或火的惡靈作祟的事……」

在說什麼呀?那一瞬間我感到強烈的疑惑。

水的惡靈?火的惡靈?這個醫生到底想說什麼……

那是去年的……對,去年秋天快結束時發生的那件事,被惡靈附身的女人浮屍深蔭川的事……

還不到一年的時間,為什麼我的記憶就變得這麼模糊了?——這回是對我自己感到疑惑。

「那件事情和送火的活動有什麼關係嗎?」

我一邊對自己感到疑惑,一邊惶恐地問道:「因為忌諱、害怕惡靈,所以不敢使用『水』和『火』這兩個字嗎?」我自問自答地說著。

但石倉醫生卻一臉無辜的樣子,非常隨意而含糊地回答:

「我不知道啊,只是覺得很巧合而已。」

「對了,醫生。」

我再度窺視醫生的側臉,問道:

「上一個星期你說今年是六山之年——莫非『那個』也是同一個時期開始的嗎?」

「不知道耶。」醫生回答的態度還是很隨意:「好像也有這樣的說法,但是實際情形到底如何,就不知道了。」

他的答案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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