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子跟高取惠打照面,是在吃完晚飯,從餐廳問來以後。
餐廳位於一樓,從玄關進來,在走廊向右拐的裡面。這是可以同時容納全校師生的寬敞大廳;華麗的枝狀燈架、厚重的桃花心木大餐桌和所使用的食器等等都是高級品,跟牙子所知道的「學校餐廳」截然不同。
一大群學生顯得很吵雜,女老師只有兩、二位,分別從自己的餐桌以銳利的眼神,注視著正在用餐的學生的一舉一動。——應該用「監視」來形容比較正確。
端坐在餐桌旁,一面偷偷窺視四周動靜,一面食個知味的用餐的牙子,終於吃完晚飯,雖然其他的學生留在餐廳喝茶,可是,她沒有這個心情。
她就像逃走般,離開餐廳,快步穿過黑暗的走廊。一回到房間,發現有一個少女躺在床上看書。
「晚安。」牙子跟默然往上看的少女打照面,淡然打招呼。高取惠以黑眼珠凝視著牙子。
「我是和泉牙子,請多指教。」
高取惠的眼睛像深邃湖泊。牙子這麼想,覺得有點神秘。
惠不開口說話,只是凝視著牙子的臉。
如果她不說話,就無法互動。就在認真想從房間逃出去時,對方終於啟動嘴唇,說道:「好大的眼睛,神秘的臉龐。你是不是想這麼說?」
惠眯著眼睛,好像很好玩似的注視著牙子吃驚的樣子。
「你想一直站在門口嗎?」
惠像在開玩笑般說罷,從床上下來。
「要不要喝紅茶?」
「——謝謝。那就來一杯好了。」
「你的杯子呢?有沒有帶來?」
「有。」牙子離開門邊,向床上的行李走過去。
「唉!算啦,就用我的杯子吧。你最好趕快整理行李,明天原老人婆一定會來看。」
一聽到原的名字,牙子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連忙伸手去拿箱子。
「你的衣櫥在右邊,換洗的衣服擺在下二格,洗臉用具擺在這裡。」
惠靠著洗臉台,一面注視著牙子,一面指著頭頂上的架子說道。旁邊的小茶几上,電茶壺開始發出悅耳的聲音。
「你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轉來這所學校?」
惠一面沏茶,一面問道。牙子停下整理行李的動作,全身僵硬住。
「那是——」她早巳覺悟遲早會被問這個問題。
「是被這裡的親戚關照,所以才轉學來這裡。」
惠睜大眼睛,說:「那麼,是你父母親的意思了?」
「不是……」
那是兩個月前——一到七月,學期即將結束,期末考就要開始的時候,她從學校回家,看到門口停了一輛不曾見過的車子。一進入玄關,就看到母親悲傷的眼神……那時的訪問者是宗像千代。母親說:她是你的阿姨,讓牙子感到很困惑。因為在她的記憶里,這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
千代眼睛炯炯有神的注視著牙子的臉。
「我來迎接你呀!」她說道。「因為已取得和泉無生的同意。」
父親坐在她的對面。那時父親弓著背,低著頭,牙子從未看到父親擺出那麼低的姿態。
牙子記得自己那時略歪著頭,像傻瓜般站立著,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對不起,牙子。」母親含著眼淚說道。「本來想早點告訴你,可是,就是說不出口。」
父親依然沉默不語的低著頭。
「這是很無奈的事情。」宗像千代說道。「相泉先生把?於小姐拉拔長大,捨不得讓你走,那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不是在胡說八道,也不是在強詞奪理,事實上,牙子小姐有宗像家的血統。」
(我有宗像的血統?)
那一句話終於讓牙子明白訪客的來意。
「這裡不是我的家。」
驚訝、疑問、狼狽、悲傷……這是那時她的心情,事情何以會變成這個樣子呢?(為什麼呢?)直到目前為止,一直認為和泉夫婦是自己的親生父母,這裡的朋友、學校、親密的街道……全都是牙子的最愛,然而……「茶已好了,要放多少糖?」
惠的講話聲,讓牙子清醒過來,眼眶裡不知不覺間積滿了淚水。
「你好像有心事的樣子。」惠一面遞出茶杯,一面說道。
「你不想講,我也不便問,來這所學校的人,多少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由於學費很貴,外人總以為只有有錢人家的女兒才念得起,其實不然。」
「是嗎?」
「這裡是變相的監獄呀!至少對我來說,我是這麼覺得。」
惠的嘴唇好像塗口紅般的鮮紅。她的個子比牙子還矮小,脖子就像洋娃娃一樣的纖細,用小惡魔來形容她,好像很貼切。
城崎綾說她是「有點奇怪」的人。
惠給人的感覺的確跟綾和她的跟班少女不一樣。異常的冷淡,故作姿態的說話口氣,陰鬱的表情……可是,牙子覺得她不是壞人。
「你的鼻子很像赫本。」牙子說道。
「哦?像誰?」
「像赫本。奧黛莉·赫本。」
「那是非常古老的名字。」
惠聳著肩膀說道,臉上的表情也比較溫和了。
「我哥哥也曾這麼說過。」
「你哥哥?」
「今年春天大學畢業,目前正在準備司法考試。」
「那麼,將來要當律師嗎?」
「嗯。好像想成為檢察官,專門修理像家父那樣沒有道德的議員。他年紀輕輕,很羅曼蒂克。」
惠端起熱茶,啜了一口。
「我們兄妹都是怪胎,兩人都很憎恨家父的所作所為。」
「憎恨?」
出其不意的聽到這句話,牙子忍不住大吃一驚。惠若無其事的說道:「家母很早就死了,家父是很有影響力的議員,在外面有很多女人,很少回家,說話很快,我和哥哥都很討厭他,因此,才會進入全部住宿的這所學校,當然啦,表面是說要讓女兒接受嚴格的教育……我話多了點,聽到這麼多的牢騷,大概讓你嚇了一跳吧?」
「——是有一點點。」
「那些人跟你說些什麼事情?有沒有提到我?」
「哦?」
「我們班上的城崎綾她們呀!你今天不是和她們說話了嗎?」
「呃——」
(有點奇怪的人……)(真是這樣嗎?)「她並沒有特別提到你。」牙子回答道。
「沒有被消遣就好。」
惠凝視著牙子的臉,以沉重的口氣說道:「這所學校已經發狂了。」
「我想不久你就會明白。——對啦,你暫時不要跟我走得太近比較好。」
「哦?」牙子不解的反問道:「為什麼呢?」
「不久你就會明白。」
「可是……」
「這是我的忠告,請你一定要聽進去,不然的話,你一定會後悔。」
惠把茶杯放在床邊的茶几下面,然後再度躺在床上,一面拿出還沒有看完的書本,一面小聲說道:「我是魔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