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1點半,我和玄兒第三次到十角塔去。
大約半小時前,我們把那個恢複意識的年輕人——江南——獨自留在客廳里。當玄兒得知我還不餓的時候,便沖羽取忍說道:「我們過會兒再吃飯。2點後,我和中也君在這個飯廳吃飯。」隨後他又轉過身沖我說,「能給我20分鐘嗎?我剛起床就被鶴子喊來了,還沒來得及洗臉。」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他雖然還穿著和昨天一樣的黑色衣服,但襯衣領子沒有翻好,扣子也沒有扣好,頭髮亂蓬蓬的,尖下巴上冒出幾根鬍鬚。
「颱風又要來了。趁著雨還不是很大,我想去十角塔看看。中也君,你能陪我去嗎?」
「可以。」
「太好了。那麼20分鐘後,我們在玄關大廳碰面。等一下,我稍微梳洗一番。」
隨後,我把素描本放回二樓房間,返回一樓。而玄兒則準時出現在玄關大廳。我們各自拿了一把傘,結伴朝十角塔走去。
雨勢和我剛才在庭院中的時候相差不大,但風吹得很猛。一不小心,傘和帽子都會被吹掉。
這場風雨預示著更加猛烈的暴風雨將要來到,而十角塔和昨天一樣,依然屹立在風雨中。白天再看那黑色的塔壁,便能感到這十角塔已經年代久遠,有點褪色。但是和從二樓窗戶以及庭院中看到的西館一樣,整個塔讓人感到黑糊糊的。
玄兒沒去塔的入口,而是先走到昨晚那年輕人掉落的地方。他沿著塔外圍拐到左邊,鑽進枝葉繁茂的楓樹下。那年輕人壓過的雜草上,還殘留著一點痕迹。杜鵑花叢中也一樣,有些樹枝被折斷了,有些花瓣飄散了。
玄兒抬頭看著塔上的平台,慢慢移動視線,彷彿在追逐年輕人掉落時的軌跡。他的視線一直移到楓樹、杜鵑花叢,直至腳下。接著,他又低頭看著地面,時不時看看樹叢中。
「找東西嗎?」
「是的。」
「找什麼?」
「那個叫江南的人連錢包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在他襯衫口袋裡有香煙,卻沒火柴或打火機。看來……」
「你認為他墜落下來的時候,那些東西都掉在附近了?」
「我覺得肯定是那樣。」玄兒拾起頭,聳聳肩,「到處都找不到。」
「或許掉在塔里了。或許是其他地方。」
「或許吧。」玄兒歪著脖子,再次仰面看看平台,然後眯縫眼睛環顧四周。很快轉過身,快步走起來。
「對了,玄兒君!」我跟在後面,問道,「昨晚你說的首藤先生回到宅子沒有?」
「沒有。」玄兒冷淡地回答道,「很快就要變天了,真讓人有點擔心。」
「和蛭山聯繫上沒有?」
「也沒有。今天他好像沒有來島上,我有點放心不下。」
「聽說首藤先生的夫人——茅子女士發燒了,一直待在屋子裡,是嗎?」
「對,你知道不少嘛。」玄兒停住腳,等我走上來,「你應該見到伊佐夫了,是嗎?」
「是的。我起床後不久,在二樓和他偶然相遇了。」
「他當時怎麼樣?」
「喝醉了。」
玄兒低聲笑笑,再次快步走起來。
「他雖然那樣,但是個有趣的人。伊佐夫把他那個俗不可耐的爸爸作為反面教材。至於他是否具備藝術家的才華,我可不敢妄加評論。」
「是嗎……」
我還想問許多事情,但現在不行。我決定找機會要好好問問,便重新戴好快被大風吹走的帽子。
塔里很暗,但從窗戶縫隙透進一點光線,以至於不像昨晚那樣漆黑。玄兒準備了手電筒,所以我們沒花多少時間,便弄清了地面上的狀況。
地面上堆積了厚厚的灰塵,我們昨晚的腳印還殘留在下面,共有四串腳印,進來和回去的各有兩串。除此之外,還有一串帆布鞋的腳印,從入口一直延伸到旋轉樓梯。這就是昨晚那個年輕人留下的腳印。
帆布鞋印一直延伸到樓梯上方。雖然其中還夾雜著我們的腳印,很難分辨,但肯定沒錯。
我們也順著帆布鞋印,一直登上最高層。
和昨天看見的一樣,這層四個窗戶的構造很獨特,內側是百葉窗,外側是防雨的木窗。雖然窗戶緊閉,但透過縫隙,還是有光線透進來,所以和昨晚只有燭光照明相比,今天這裡要明亮得多,也容易觀察地面的情況。
那年輕人的帆布鞋印越過格子門,穿過當年被作為「囚禁室」使用的空間,一直延伸到平台上。除此之外,地面上只有昨晚我和玄兒留下的腳印。這點很關鍵。
「昨天,除了我們兩人之外,只有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曾踏足這個長期無人進出的地方。」
玄兒用手電筒仔細地照著地面,朝格子門對面走去。他很小心,盡量不踩到已有的腳印,朝通向平台的窗戶走去。
「如此看來,昨晚那個時候,他——江南君獨自一人走到窗外平台上的。後來發生了地震,他從這裡摔落到地下。」
「你的意思是沒有其他人作用的可能,那件事自始至終是個事故?」
「是的。通過腳印分析,這點很明了。」
玄兒再次打開昨晚關好的那扇雙開窗戶,頓時外面的光線透進來,讓塔里亮堂許多……
「但是他為何上島後,就到這個塔里來呢……」玄兒走上平台。
在炫目的白色逆光中,身穿黑色衣裝的玄兒猶如剪紙一般。我覺得他的身影很快就要消失在平台護欄的對面,趕緊跟在後面跑上去。
「這裡什麼東西都沒掉。」玄兒嘟噥著,將視線從腳下抬起來。他單手扶著濕漉漉的護欄,將身體往外伸出一點,放眼朝遠方望去。我站在他旁邊,也按著帽子,環顧四周。
構成黑暗館的主建築在雨中黑糊糊的。最靠前的是東館,其右邊連著北館,南館從這個角度看不見,而最裡面的西館只露出一個塔屋頂。
「從這裡,看不到湖呀?」
聽見我的感慨,玄兒點點頭。
「從其他三個窗戶也看不到。」
「塔造好後,才發現的?」
「不,是故意選了那個位置、那個角度造窗戶的。」
「故意?」我從側面看著玄兒,「好不容易造了一個塔,幹嗎要那樣……」
「這個……,說到一半,玄兒突然停頓住。
「怎麼了?」
「你看!那邊!」玄兒伸出右手,「有人!」
我順著玄兒所指的方向望過去。
在北館背面,有條小路穿過鬱鬱蔥蔥的庭院林木,此時,一個黃色的東西在那裡移動。好像是傘。有人撐著黃色的傘,正在那裡走動。
「那恐怕是慎太吧。」玄兒說道。也許他是通過傘的顏色判斷出來的。
「就是我們昨天在塔下碰到的那個孩子?羽取忍的兒子?」
「是的。」
「那孩子的父親呢?也和羽取忍一起在這裡做傭人嗎?」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他父親好像很早就死了。大約五年前,通過野口醫生的介紹,他們母子二人來到這裡。」
「是嗎?她一個人帶孩子,真不容易。」
「雖然那孩子智力上有點問題,但性格很好。已經八歲了……這個年紀,本來應該上學了,但在這個深山老林里,也不行呀……」
「還有一個人,叫阿清的。就是剛才我碰見的浦登征順的孩子。」
「對,是我的表弟。她媽媽是我死去媽+++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媽,叫望和。」
和玄兒的外公卓藏、父親柳士郎一樣,阿清的爸爸征順也是被浦登家族招贅進來的。
「他們——阿清和慎太一起玩嗎?」
玄兒默默地搖搖頭。當時,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陰鬱,這恐怕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浦登清和羽取慎太年紀相仿,又住在同一個宅子里,卻不一起玩耍,這究竟是為什麼?就因為一個是浦登家族的孩子,一個是傭人的孩子嗎?難道是因為慎太的智力上有問題?抑或是阿清患的那個病?
「你還沒見到阿清吧?」
「沒有。」對方肯定已經看到我不止一次,但我還從來沒看到他的樣子,「我從征順先生那裡聽說了,阿清得了某種病,一直待在宅子里。」
玄兒默默地點點頭,表情中仍然夾帶著陰鬱。
「是什麼病呀?」
「見面就知道了。」玄兒嘆著氣說道,「本來我不應該說的,阿清真可憐。但我們卻無能為力。」
當我們說話的時候,小路上的黃傘漸漸遠去,很快從視野中消失。在這麼一個大雨傾盆的日子,慎太去幹什麼呀?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
轟隆隆的雷聲穿過滿天的烏雲,響起來,與此同時,雨也突然變大了。
大風將雨滴刮進房檐下,我們只能退回到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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