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現自己一個人在黑暗的迷宮裡徘徊。
狹窄的雨道呈灰色,粗糙的牆壁上微弱的燈光在搖曳,腳下自己的影子隨著腳步在不斷地變換著形狀,巨大的腳步聲在回聲的作用下也顯得很不規則。
宇多山感到很奇怪。
(這是什麼地方?……)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只見長長的走廊看不到盡頭。
(這裡是……)
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一片漆黑。它彷彿越來越重,在慢慢朝自己壓過來。
(這兒到底是什麼地方?)
迷——宮——這裡是迷宮?是中村青司設計的宮垣葉太郎的地下迷宮?
(不對!) 牆壁上的燈不對。燈光搖擺不定——這不是燈光,也許是火把。迷宮裡的走廊是光滑的瓷磚地面,而這裡鋪的是石板。
(我這究竟是到了什麼地方?……)
他現在站的地方正好是一個十字路口。他看了看兩側的甫道,發現牆上都掛著白色的動物面具。一邊是張牙舞爪的獅子,另一邊是獨角牛頭。
現在該往哪裡走呢?往左?還是往右?要不就呆在現在站的地方。
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咚咚的腳步聲。
咚!咚!咚!咚!……
他分不清聲音來自什麼地方。
(馬上逃跑。)
直覺告訴他必須馬上逃跑。匆忙中他選擇了右側的雨道。腳有點不聽使喚,差點沒摔倒。他穩了穩身體,然後拚命朝前跑去。
咚!咚!咚!咚!……
他弄不清來者是什麼人,只覺得必須逃跑,絕對不能讓對方抓到。兩個腳步聲混在一起在走廊里迴響。這時,他又來到了另一個岔路口。這次是三岔路。眼前的路一個朝左前方,一個朝右前方。現在他弄清楚了。這裡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迷宮館的迷路。迷宮館裡不可能有這樣的三岔路。
身後的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宇多山來不及回憶自己是怎樣從迷宮館走到這個迷宮裡來的。他選擇了右側的路。他在雨道里拐來拐去,最後終於來到了一個門前。
門上邊的銅牌上寫著:「MIVOTAURO」
看到這幾個字,宇多山感到很奇怪:這個名字我知道。這不是那個房間嗎?如此說來,這裡還是迷宮館裡的迷路。
咚!咚!咚!咚!……
腳步聲逼了過來。對方彷彿對自己的舉動了如指掌,自己走到哪兒他就追到哪兒。宇多山急忙打開門跑了進去。屋子裡躺著被殺的須崎……
只見清村淳一揚了揚手和他打招呼說:「你好!宇多山君。」接著又問,「你臉色不太好,發生什麼事情了?」
幾個作家坐在沙發上愉快地交談著什麼。林宏也、舟丘圓香,鮫島也在。而島田潔和桂子則靠在對面的牆上,奇怪地看著他。宇多山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不安地往周圍看了看,左前方的地毯上還躺著須崎的屍體,仰面朝天,歪著腦袋,奇怪的是原來的那個牛頭不見了。
「各位!這是怎麼回事?」他話音還沒落,突然背後「咣當」響了一聲。
宇多山大吃一驚,回頭一看,發現門外站著一個人。不,嚴格地說是站著一個怪物。只見那個怪物有兩米多高,渾身是毛,一身的橫肉,脖子上長著一顆黑色的牛頭。
這時,須崎斷下來的腦袋忽然聲音沙啞地開口說:「我們都是供品,是供奉給神的供品。本來供品需要七個男童和七個女童。」
清村接過他的話淡淡地說:「結果發現既不是男童也不是女童,所以神生氣了,對吧?而且數量也不足。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牛頭人身的怪物的玻璃球假眼閃著光,粗壯的大手高高舉起了滴著鮮血的斧頭。
(是做夢。)
宇多山覺得這是在做夢。沒錯,這肯定是在做夢。可是怪物舉起的斧頭並沒有停下來。
(夢!)
怪物手中的斧頭在慢慢地往下落。
(夢!)
他眼前一片紅色。
(夢!……)
宇多山被自己的喊聲驚醒了過來。但腦子裡依然是夢中的情景。他搖了搖腦袋,希望能把噩夢驅散掉。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發覺出了一身冷汗,呼吸急促,心臟還在坪評跳個不停。
(怎麼搞的。)
屋子裡只有通過玻璃天花板透進來的一點光線。他做了個深呼吸,模模糊糊地發現對面有個人在注視著自己,頓時渾身又緊張起來。仔細一看,原來是牆上穿衣鏡中自己的影子。
(哎呀!我這是怎麼了。)
死一般寂靜的房間里,空氣令人窒息。他起身打開了換氣扇,順手拿起桌子上的香煙點上了一支。他看著冉冉上升的煙霧又陷入了沉思。
(目前這樣行嗎?任其這樣下去行嗎?)
一種不安的情緒在他心中慢慢瀰漫開來。
當時,大家同意按照清村的意見繼續進行寫作比賽。之後聚在大廳里的人下午快5點的時候解散,三個作家各回自己的房間繼續寫他們的小說。計畫晚上8點鐘在大廳里吃晚飯。保姆還沒有從恐懼中恢複過來,堅持要回家。鮫島耐心地向她說明情況,這才好不容易答應再給大家做一頓晚飯。後來,鮫島回自己的房間換衣服,宇多山和桂子依然留在大廳里無所事事。島田也不說回去換衣服,還是一身運動裝。他坐在桌子旁雙手撐著下巴,一動不動地盯著桌子。看樣子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打吨。
8點多,宇多山簡單地吃了點角松富美準備的晚飯,從酒櫃里拿了一瓶威士忌催促桂子回房間。這時,島田突然抬起頭說:「宇多山君!」
「什麼事?」
「你真的認為井野是兇手,並且已經逃跑了嗎?」
宇多山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想說「是的」,但又在心裡問自己是否真的相信這一推斷。於是只好模稜兩可地說:「可能吧。」
島田皺了皺眉頭,小聲說:「可能大家都希望這是真的吧?我認為清村君的看法,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順理成章的。可以說是最合乎邏輯的解釋。但從另一方面看,這種看法太過於容易。」
「你說的這點我不太清楚。」這是宇多山當時的真實想法。
「可是,宇多山君。」
「對不起,我實在太累了。此時我什麼也不想考慮。」這也是他的真實想法。宇多山看了看桂子,她也顯得很疲勞,他想快點回房間休息一下再說。
「宇多山君!」島田叫住起身告辭的宇多山說,「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有沒有從宮垣先生那裡聽說過這座房子里有什麼機關?」
「機關?」
「對,就是說有沒有像暗道或暗室這樣的地方。」
「這個……」宇多山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想,可能島田想起了那個建築師才這麼問的。他印象中中村青司好像是喜歡在設計上搞一些機關什麼的。但關於這座迷宮館,他從未聽說過有什麼機關。
告別島田離開大廳時已經是快晚上9點了,剛巧這時魷島走了進來,夫婦倆和鮫島打了個招呼就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宇多山握著桂子的手說:「真難為你了,出了這麼多事,你的身體不要緊吧?」
「還可以,沒問題。」
「你怎麼看這件事?」
「我怎麼看?」
「我說的是剛才島田君說的那句話。他說我們只是希望清村君的分析是真的。」
「這個我也不太明白。」桂子嘆了口氣,「不過,他說是那麼說,檢查了鼻子不是一個可疑的人也沒有嗎?只有井野沒有檢查。所以……」
「你說的也是。」
宇多山建議今晚兩人住一個房間,但桂子笑了笑說:「一個人住沒關係。兩個人睡一個單人床太擠,何況肚子里還有個孩子,加起來就是三個人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
萬一犯人井野藏在這座房子的什麼地方怎麼辦?或者雖然他逃了出去,如果他再回來怎麼辦?這座房子的鑰匙可全掌握在他的手裡。讓桂子一個人住一個房間太危險了。
宇多山把上述擔心講給桂子聽。可是桂子卻說:「我可以從房間裡面把門插好,而且我感到從任何方面來講,我都不應該是兇手襲擊的對象。」
「那你一個人不害怕嗎?」
「那倒不是一點也不害怕。不過我不在乎。我們住在一起,你就抽不成煙了,宇多山君你受得了嗎?」
最終桂子還是一個人回了她自己的房間。臨分手時,宇多山再三囑咐她務必多加小心,有什麼情況就大聲喊叫。說罷,他也回了自己的房間。他感到自己從精神上到肉體上都疲勞到了極點,拿回來的威士忌也懶得喝就倒在了床上,關上檯燈,剛閉上眼沒幾分鐘就迷糊了過去。
(幾點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