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樹上有十隻鳥

鐵鏟剛剛衝進工棚,就被撲上來的山羊打了個又脆又響的大耳光,眼前光芒四射。緊接著肚子上又挨了一腳。

此刻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半夜3點多。在市郊的這個廢棄的工棚里,上演著一出一個甘願挨打,一個憤怒如虎的鬧劇。

山羊簡直沒把鐵鏟當人,打得又凶又狠,邊打邊罵。

他罵鐵鏟不夠朋友,罵鐵鏟一個人去冒險而自己卻在這裡睡得跟死豬一樣,還罵老天爺在作怪,使得這天不夠黑。

然後問鐵鏟:「喂,怎麼樣。鈕扣找到了沒有?」

鐵鏟哼哼了一聲,無力地跌到在草堆上。

山羊撲上來用手電筒渾身照他,好象剛剛發現他挨了打,好象鐵鏟根本就不是他打的:「氣死我了,鐵鏟!你怎麼樣,不要緊吧!」

不,不但不要緊,而且特別特別舒服。在鐵鏟的感覺中,這頓臭打就如同疲憊已極的人享受了一通按摩一樣,真的舒服極了。在挨打之前,他渾身的肌肉被高度的精神亢奮弄得比鐵還硬,緊張得幾乎要爆裂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險些撞進警察的懷裡——太可怕了,怎麼就冒出兩個警察!

他現在回想起來竟有些不相信,應該被嚇癱才是呀,自己竟能跑掉,這不是奇蹟嗎!是的,生活中的確有奇蹟存在著,今天在自己身上應驗了。

他覺得特別想哭,於是便不顧一切地哭起來。嗷嗷的,像一頭受驚的小獸。

山羊傻眼了,不知所措地看著鐵鏟在草堆上縮成一團。

他想再給他幾腳,心裡卻突然湧出了少有的不安,他覺得鐵鏟的情景有些反常。

「喂,鐵鏟!怎麼啦?你說話呀!出什麼事啦?」

鐵鏟捂著腦袋的手鬆開一隻,露出了半張臉:「我……我碰上警察了!」

山羊像觸電似地跳起來,哇地叫了一聲:「警察,你說警察!可是,那也用不著嚇成這種鬼樣子呀!」

鐵鏟艱難地抬起頭來:「聽我說,山羊。你不是看見松林公園黃六指被殺了么,他是我殺的!」

山羊哇地慘叫一聲,像看見魔鬼似地跳開去。但是他沒逃走,他怔怔地望著暗中的鐵鏟。

「你……」

「是我。」鐵鏟顫抖著說,「我現在就告訴你,全部告訴你……」

鐵鏟剛要說什麼,山羊突然衝上來,像拖死狗似地拖著他奔出了工棚。朝著黑暗的夜奔了下去……

「跑吧混蛋,警察說不定馬上就到啦!太可怕啦,原來你是個殺人犯呀!」

夜色把他們的身影淹沒了。

在鐵路貨場他們同時摔倒在地,爬不起來了。這時候真有警察出現……不,不用警察出現,警察的兒子也就夠了。

完全可以一手一個像提著兩隻兔子似地把這兩個傢伙提到他們該去的地方。

夜風吹著,使他們燥熱的身體感到十分舒服,緊張過後人便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再也撐不住了。鐵鏟像講別人的故事那樣把打死黃六指的經過說給了山羊,山羊同樣像在聽一個故事。

「既然他們到處找你,剛才為什麼看見你卻不抓?」

「我不知道,你別問了好不好,我什麼都不知道!」

兩個人便默默地數天上的星星。鐵鏟的腦海里又浮出了美麗的女老師的身影。她璨然地微笑著,走路像飄……

「樹上有十隻鳥,開槍打死一隻,樹上還有多少只?」

「沒有了。」

「對啦!再聽我說,地上有十隻鳥,開槍打死一隻,地上還有多少只?」

「一隻。」

「又對啦!鐵鏟,你一定要好好學知識,你的將來無可限量!」無可限量?!

在小妹丟掉之前,鐵鏟的夢是清晰的,那幾乎不是夢而是不太遙遠的真實。他一向學習很好,努一努力就能成功的。他毫不懷疑地相信自己不久就能走出水鄉,到那位美麗的代課老師所生活的城市去上學……

而這一切在妹妹丟掉的那一刻統統變成了泡影……自己現在是個逃犯!「無可限量」變成了不折不扣的夢,聰明似乎沒有任何用處了。

什麼叫聰明,鐵鏟現在覺得自己已經傻透了,傻得比豬還不如。甚至傻得連警察為什麼不抓自己這樣的問題都回答不了。

確實回答不了!確實!警察抓自己容易回答,警察不抓自己本身就難以解釋。

很怪!按說那兩個牛高馬大的警察,想抓到自己簡直唾手可得呀!

不解!

他不解,山羊看上去也不解。

「胡伯,咱們今天太像演戲了。你不覺得么。」小關招呼小吳進屋,並讓青萍去睡覺。

青萍不動,胡伯也不動。小關掩上了屋門。小吳伸脖子往門縫外看了一眼,似乎覺得這樣放跑鐵鏟太便宜他了。小關對小吳笑道:「沒關係,有胡伯在,那孩子跑不了!」

小吳便很領會、很踏實地拉過椅子坐下了。

小關對胡伯道:「胡伯,小吳是我們的神探。他解釋了我曾經問過你的那個問題。我問你知不知道那個鐵鏟住在哪裡,你老人家說不知道。我們小吳一語道破天機,他說:『隊長,你可能忘了一個最不應該忘掉的地方,胡伯家!』所以胡伯,我們就來了——果然不出所料!」

胡伯翻了小關一眼,不作解釋。

小關的下一句話卻使他打了個激凌:「可是胡伯,我確信今晚你去過一個有白石灰的地方!別否認,否認也沒用。我記得很清楚胡伯,今天下午你的腳上還沒有白石灰哩,現在你低頭看——」

所有的目光一齊落在胡伯的腳上,的的確確,胡伯的鞋底外沿有一圈十分清晰的白色。

「所以,我認為你去過一個類似於施工工地那樣的地方,而且就在方才不久。」小關點上支煙,「我說胡伯,從今天下午到現在,你我始終在斗心思,真的快累癱了,我們停止演戲好不好?痛快一些!」

胡伯看來也確實有些頂不住了,翻著眼皮問道:「你現在就要抓人?」

「我們需要你的配合,胡伯。要抓人剛才一伸手就抓了,之所以沒抓,是希望能在你的配合下抓。好了,不說『抓』字,說『請』——我們能不能把那個孩子請來!」

胡伯沉思著,默默地沉思了好一會兒,最後道:「小關,我鬥不過你,我也沒力氣和你鬥了。我現在只想問一句話,這孩子最多是個什麼罪?」

小關和小吳對視了一眼,聽得出,胡伯這回真的鬆動了。於是小關說:「現在定罪為時過早,定罪要等一切審理完畢由法院量刑。如果你一定要聽我的意見的話,我想很可能屬於過失殺人。」

「哦,是不是判刑要輕一些。」胡伯急問。

小關點點頭:「應該是這樣,假如再把未成年因素考慮進去,情況可能更好些。」

胡伯舒出一口氣,扶著膝蓋從椅子上站起來:「好吧,我帶你們去『請』。」

就在這時意外的情景出現了,就見一直在聽的青萍嗷地一聲撲了上來,康地一口咬在了胡伯的手腕子上。胡伯發出一聲怪叫,甩開青萍就要打,小關急忙抱住了他。

「小孩子小孩子,別打別打!」

青萍最終沒挨打,胡伯卻被咬得夠嗆,腕子上兩排小狼般的牙印。小吳開來一輛警用摩托,拉上胡伯去「請」鐵鏟,青萍扶著門框眼淚叭叭地掉在手背上……

胡伯告訴兩個警察,所謂小吳是「神探」的說法,純粹是放狗屁,頂多是你們趕了個好運氣。

「這孩子根本不在我那裡落腳,你們趕巧了!」

「我知道,他們的落腳點在那裡——」

小關朝前努努嘴。這裡是公路,南側是油菜地,公路北側遠處就是工棚了。

小吳歪下公路,故意讓摩托在幾個土坎上顛得老高,算是對胡伯說他「放狗屁」的報復。然後他熄了火,道:「下車吧,我們迂迴過去。」

小關說:「不必迂迴。你現在把車燈打亮,對準那棚子。對,就這樣!」

摩托車雪亮的光柱射在靜悄悄的工棚上,敞著的破門張著的大嘴,彷彿吃不飽的餓死鬼。

他們從容地等待著,最後小關掐滅煙蒂道:「跑了,不在了。小吳,你過去看看。」

小吳嗯了一聲,解下手槍交給小關。而後便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工棚走去。半支煙後他走了回來,遠遠就擺手。

「早跑了,要不要打電話布置一下。我還找到一些東西。看看有沒有線索價值?」

小吳掏出手機布置各處拉網捉人,小關撥拉著那些找到的東西看。胡伯也伸脖子看,見是一把小銼刀、一枚鑰匙、還有一串女人用的發卡、半張火車票以及幾枚硬幣等。

小關捏起一枚鈕扣,心裡動了一下。他歪頭問胡伯:「胡伯,你經常去黃六指家么?」

胡伯道:「經常談不上,有時候去。他會把養蜂人的行蹤告訴我,我去收蜜。」

「你記不記得黃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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