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通常一樣,穿綠制服的郵差徑直地把車子騎進了大門。衛兵望看他在冬青樹花壇前打了個角度很小的彎,滑向收發室窗口。
老嘴老臉了,衛兵對這種比首長的「自由度」還高的作派早已睜隻眼閉隻眼。算了,都不容易!有一次下大雪,他眼睜睜地看著前一任郵差在大門口的水泥地上摔了個粉碎性骨折。
郵差單腿撐地,從髒兮兮的郵政袋裡拎出一捆足有十斤重的報紙扔進了收發室的窗口。又拿出個藍殼塑料夾子翻了一陣遞進去叫收發室簽收。
「齊了!」郵差收回簽字夾扔進口袋裡,腿一蹬出了門。可沒騎多遠又彎了回來,停在衛兵面前,「喂,夥計,眼睛差點兒會不會影響當兵?」
「誰眼睛差點兒,你?」衛兵問。
「廢話,我這把年紀了,只能當連以上幹部。我說的是我侄子,他爸他媽想讓他到部隊鍛煉幾年。」
「眼睛差到什麼程度?」
「左眼零點六,右眼零點四。」
「夠嗆。」
「他爸他媽準備使點兒錢。」
「留著錢考大學不是更好么?」
「你噁心我!他要是能考上大學我還問你幹嘛?真是!」
「反正我沒使錢,別人使不使我不知道。」
「跟沒說一樣。」郵差撓撓頭皮,「算了,不問你了。一個破下士知道個屁!」
衛兵笑笑,讓他快走:「聽著!從明天起,進門必須下車!」
郵差屁股一翹一翹地騎遠了。
衛兵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隨即擺正了姿勢。他看見,宣傳部的老嚴正從閱報欄的後頭繞進收發室。
收發室的老張正戴著老花鏡在讀一條關於物價方面的消息。見嚴學浩進來,指著報紙問道:「老嚴,這裡說的通貨膨脹,是不是老話說的錢『毛』了。」
「大概是吧,我不太懂這個。」嚴學浩翻著那沓子信,一封一封地扔在桌上。
尚子豪!他停了一下,迅速地把信塞進口袋裡。
老張側眼望過來:「你把什麼裝起來了?」
「沒、沒裝……」
「不對,我看見你把什麼塞進口袋裡了。」
「郵票,我喜歡這張郵票。」嚴學浩把信拿出來在老張面前晃了晃。
「有人反映好幾次了,說郵票經常被人撕走。結果是你乾的。」老張推推老花鏡,繼續研究通貨膨脹問題。
嚴學浩順勢強調十幾種副食品的價格可能要放開,巧妙地把話題扯遠了。
「你說老嚴,這錢越來越毛了,存錢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抓緊時間把它花了。」
「全花了大概也不成。」嚴學浩應付著。
「我這把歲數了,花了也就花了。你說先買個彩電呢還是先弄套傢具?」
「傢具湊和用著,我說還是先買個彩電。」
「嗯,我也是這麼想。」老張顯然贊成這個建議,「松下的和日立的哪個強點兒?」
「差不多,一般人更喜歡松下。」
「我閨女說日立的好。要不怎麼一直沒下決心呢,就因為我們爺倆老是分歧。她是受那個男的影響了。」
「哪個男的。」
「她的對象,二婚。」
「你閨女多大了。」
「三十六,老姑娘了。人家給她介紹了個小夥子,你猜她說什麼,愣說人家牙還沒長齊呢!拉開架勢非那二婚的不嫁。」
「這事兒不能勉強。」嚴學浩往門口走,「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隨她便吧!」老頭子開始分報。
嚴學浩漫不經心地出去了。
老張敲敲桌面,胖子從裡間走了出來。
「拿走了么?」
「拿走了。」老張有些激動,覺得自己做了件不得了,了不得的大事。
胖子豎豎大拇哥,快步走到門邊朝嚴學浩走去的方向看,他現在已確信嚴某有事兒了,儘管昨夜老桑楚沒有言明,但神色和舉止基本說明了問題。尤其是抬手抹脖子的動作。真如此的話,嚴學浩後半輩子就差不多了。
嚴學浩快步往前走,卻不是回辦公樓,而是奔存車棚去了。他停在一堆自行車中間,掏出那信舉在眼前看了看。胖子以為他會把信撕開,不承想對方並沒那麼作。只見他重又把信揣回後褲袋,繫上了扣子,拍了拍便推出了自行車。胖子閃到宣傳欄後,心裡有些犯嘀咕。嚴學浩推著車從一板之隔的報欄對面走了過去,步履很是從容。
見嚴某出了大門,胖子快速推出自己的車跟了出去。他現在有些拿不準了,嚴學浩在全案當中倒底充當了個什麼角色。一開始,他第一個跳出來,揭開了保險公司巨款失蹤案的大幕,接著,便若干次查詢李邑的行蹤,對事情的背景他有傾向但比較閃爍;為了捉李邑他不惜冒險潛入小院;聯繫宋凡日記中的「我們」二字,桑楚對他的懷疑是有根據的。最值得一提的是現在這封信!老桑楚放出了這個鉤,其目的當然不是指望抓住尚子豪的什麼把柄,要那樣就不必派人監視了。甚至可以在郵電局就把信劫下來,以事態的發展,警方有這個權力。換言之,之所以原封不動地發出,正是為了鉤尚子豪以外的另一條魚。
現在這條魚咬鉤了,但他卻沒拆信。邪門兒,他現在要去哪兒?
十五分鐘後,胖子愣住了。見鬼,嚴學浩居然進了公安局。
「啊!老嚴,請進請進!」
桑楚的目光越過嚴學浩的肩膀,沖胖子擠了擠。嚴學浩猛回頭,才發現背後還有個人。
「胖子?」
胖子一言不發地關上了房門。
桑楚抬抬手,然後推過了茶杯:「坐下坐下,嚴先生!讓我猜一猜,你大概是來給我送一封信的吧?你看,果然被我猜中了。」
嚴學浩怔怔地望著桑楚,好半天才說出話來:「真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你好像什麼都知道!」
別說姓嚴的不可思議,現在連胖子也有同感。他想過信會被別人拿走,也想過拿信那人很可能是嚴學浩,唯獨沒料到他會把信送到公安局,而老桑楚好像早有預見地等在這兒了!
桑楚接過信,笑道:「哪裡哪裡,我只不過比你老嚴想像的稍微狡猾那麼一點兒。」
說著,他對著窗子看看那信,又在桌而上磕了磕,拿起了剪刀。
「剪么?」桑楚似乎拿不定主意。
嚴學浩迫不及特地敲敲桌面:「這還用說!」
胖子瞟了姓嚴的一眼:「不能剪!」
「嗯,確實不能剪。」桑楚擱下剪子,「這屬於別人的私信。」
嚴學浩跳了起來:「簡直怪了!我白忙活了。原來,還是你們不希望我在場?」
「老嚴,這話說到哪兒去了?」桑楚把他按回椅子上,「我像你相信我一樣相信你,只是私拆他人信件不是我的習慣。其實,我現在比誰都想知道那裡頭寫了些什麼!」
「這不得了!你完全可以以組織的名義……」
「你來。」桑楚打斷了他的話,將信和剪刀一併推到嚴學浩面前,「你來!」
嚴學浩傻眼了。
「看看,你只不過叫得凶,一動真格的就不行了!」桑楚扔給他支煙,「這麼說好了,拆不拆都一樣。我等一會兒就把信親手送給姓尚的,告訴他這裡頭有罪證!怎麼樣?」
「可是…」嚴學浩攤攤手,「咱們需要實際罪證。你把信交給他……」
「不怕!」桑楚用力揮動著手指,「我更希望他能親口坦白!相信我,老嚴!他肯定會來坦白的!」
「你把他想得太軟了!」
「而你,卻把他想得太硬了。」桑楚滿臉的輕蔑,「其實,這種心裡頭有鬼的人最好收拾!信不信由你,只要他從我手裡接過這封信,就絕不會相信我是原封未動的!」
一針見血,不容置疑。
房間里好一陣沒有聲音。桑楚揣摸人心的本事叫胖子服了。
「另外,」桑楚咳嗽了一聲,「我還要告訴你們一個新情況,白可夫完了!」
「咦……」胖子像牙神經過敏似地發出一聲怪叫。這消息來得太突然了,以至於使他無法接受,「誰幹的?」
「李邑。」
「什麼手段?」
桑楚掐著指尖兒比了比:「這麼大兩顆氰化鉀!」
嚴學浩面色蒼白地站起來,機械地搖著頭往後退:「桑先生桑先生,你昨天晚上自認為李邑是清白無辜的。別人的話你一句也聽不進去!對此我表示遺憾!」
桑楚淡淡一笑:「誰都有失蹄的時候,這回可能真被你老嚴說對了。看看這個……」
一封由剪字貼成的敲詐信出現在嚴學浩而前。
嚴學浩飛快地把都東西看了一遍,只是搖頭:「桑先生,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最後提醒你一句,尚子豪那封信你還是應該拆開看看!」
「多謝忠告。」
嚴學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