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求救信

小巷深處。

多日來的淫雨,使這很難見到陽光的角落愈發陰晦。那個男人就站在巷子盡頭的路中間,灰色的光線塗在他的寬肩和耳廓上。大鬍子取掉了,這使白可夫免去了辨認的麻煩。

時間在這裡驀然間濃縮成眨眼般的一瞬,洪峰排天而去,水花落處,那個略帶幾分稚氣的小夥子永遠地走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條飽經滄桑的大漢。

四年,在有些人看來很短,在另一些人身上卻如同一生。

他料到會有這一天的,甚至設想過各種各樣的見面情景。但是,直到此刻他才體會到,想像畢竟是想像,真正的見面和單純的想像完全是兩碼事。

它帶給人的感受是極其不同的。

它不帶任何戲劇性,因為它太真實了。至少白可夫沒想到見面地點竟安排在與保險公司儀一步之遙的這條平平常常的小巷裡。當江寧告訴他「有人找」時,他第一個想到的竟不是李邑,面是晏子昭。

這丫頭又打算耍什麼鬼腸子?他想的是這個。自打收拾了那老渾蛋後,他和晏子昭基本沒說過什麼話。只有一次利用上廁所的機會,他問晏某見沒見尚主任。對方說近日風聲太緊,不便隨意走動,並告訴他,有人送去個骨灰盒。

「我說你這幾天怎麼瘦得跟個鬼似的!」白可夫競有些幸災樂禍,「抓緊時間!一定要和姓尚的打個招呼。」

「我知道,我知道!合適的時候我自然會去。」晏子昭好像在鬧肚子。

「先給他打個電話,講清利害!他就算不為咱們,也不會不為他自己想想!幾十萬的股票為的就是現在!」

「行行,你走吧。我解手的時候不習慣有人在跟前站著。」

白可夫離去時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等你進了監獄,哼!每次拉屎都有人站崗。」

兩天就這麼過去了,長得如同兩年。

他知道,眼下的最後一步棋就是尚主任了,晏子昭有顧慮是可以理解的,但時間不等人,今天李邑給姓晏的送個骨灰盒去,明天呢?難道不會給自己送去個什麼嗎?保不準把晏子昭的人頭送到家裡去。

他覺得這兩天腦袋都快炸了,晚上做夢一個比一個可怕!白天也一陣一陣地心悸出汗。後脊樑上老像有螞蟻在爬,估計不死也要得個怪病什麼的。

有些奇怪的是,他偏偏沒想到李邑會約他出來見面。復仇畢竟和談生意不一樣。

「喂!老白。」李邑先開口了。是那種叫人摸不清深淺的語氣,「四年不見,你看我是不是胖了?哎,眼睛往這兒看……」

一隻手按在了肩膀上。

白可夫觸電似地痙攣了一下,飛快地看了對方一眼:「啊啊,是胖了。」

「你可瘦多了,而且看上去老了十多歲。」李邑摸出支煙點上,「是不是過得不太那個?」

「還行還行。」白可夫不知所措地絞著手指。他也很想抽支煙,但是不敢。

和想像的太不一樣了,叫誰說這也不像一對仇人。唯其如此,才更可怕!

「你女兒該上中學了吧?」

「明年明年。」

「我印象里她才這麼高。」李邑在腰間比了比,「時間過得真快,是吧?」

「是是!可是李邑……」白可夫無法忍受這種莫名其妙的對話,這比一刀捅死他難受多了,「可是李邑,我是說……你怎麼樣?」

「我,我怎麼了?」李邑抬手讓對方看看自己,「我這不是很好么?」

「不!李邑,我是說……你不是叫洪水淹死了么?」

「天哪!這是誰編出來的民間故事?誰說我叫洪水淹死了?簡直是無稽之談!」

白可夫張口結舌,不知怎麼往下說。他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個活人,而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影子。

「老白,還有人說我什麼?」

「還有人說……說你攜走了一筆巨款。」

李邑突然無聲地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真的?說這話的人可太聰明了!」

「是的是的,我至今不信。」白可夫下意識地說,連他自己都明白,這種話跟放屁似的。

「那你就錯了,白老兄!巨款確實叫我帶走了!兩百多萬,碼起來一大堆!」李邑作了個誇張動作。

白可夫快要站不穩了,左胸上方隱隱在痛,那是心臟的位置。這一刻,他幾乎找不到任何能說的話,因為李邑正在巧妙地……巧妙地裝瘋賣傻!

要命的是,他非但不傻,而且比所有的人都明白。明白人說糊塗話,能把另一個人也搞得全盤抓瞎。

「李邑,我知道,你在開玩笑。」

「不開玩笑,不開玩笑。我真的把錢帶走了!要不然我怎麼不敢回來呢?」李邑把煙頭在牆上按滅,然後攀住白可夫悚悚發抖的肩膀,「說老實話,老白!你可能以為我有了錢就該享福了吧?屁!說了你肯定不信,我這幾年一天好日子也沒過上,整天在刀尖兒上跳舞。我東躲西藏,白天不敢出來!一有十風吹草動就像打擺子似地渾身發抖,老覺得後腰上戳著把手槍。唉,那種滋味兒是你這種清白之人體會不到的。你肯定不會做惡夢,我呢,天天做!你肯定用不著防備誰,我呢,必須時刻防備!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快瘋了!真的老白,恍恍忽忽、心煩意亂、胡思亂想,站在陽台上老想往下跳。其實跳了也就跳了,我不像你,拖家帶口的,我有什麼負擔?可是怪了!我居然到現在還活著!連我自己都想不通。喲,老白,你怎麼啦?」

白可夫站不住了,要不是李邑託了他一把,現在一定躺在地上了。彷彿窒息似的感覺抽走了他所剩不多的那點力氣,嘴大張著,費好大勁兒才喘得上一口氣。至於臉色如何,不得而知。

一個騎自行車的年輕人聳著肩膀過來了,在他們面前捏了捏車閘:「嘿,怎麼啦?」

白可夫強撐著把身子站直,有氣無力地揮揮手道:「沒事沒事,頸性眩暈,老毛病了。」

年輕人看了李邑一眼,蹬上車走了。

李邑目送那人走出巷口,突然湊近白可夫耳邊,壓低聲音說:「老白,我不能呆得太久,剛才那個騎車的八成是警察。」

白可夫腳下打了個滑,趕忙扶住了牆。

李邑爆出個不好意思的笑:「當然當然,也許是我胡猜。沒辦法,我現在特別神經過敏。」

「可能真是警察!」白可夫木獃獃地望著空無一人的巷口。

「壞了!你也被我傳染了。」李邑上下打量著對方,「這個毛病可是很要命的,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沒事。」白可夫終於摸出了一支煙。李邑趕忙拿出打火機,幫他點上。

「老白,聽說宋凡死了,有這回事么?」

白可夫恨得牙根發癢,卻不敢發作,便點點頭道:「有,有這回事。」

他現在完全體會到報復的滋味了。李邑真聰明,他不動手,光動嘴;不傷你的皮內,意在摧垮你的精神,只有經過深思熟慮,才能想出這麼厲害的手段。他覺得自己快支撐不住了。這一刻,他想起了宋凡的死,以及死前接到的那個電話。是的,一個大老爺兒們尚且如此,何況那位患有精神病的女子呢?

李邑半天沒有說話,粗重的呼吸聲傳進白可夫的耳鼓。斜眼看時,就見那張寬臉盤子竟變得比生鐵還冷。

「老白。」

「哦……」

李邑驀地湊上來:「老白,你告訴我,宋凡是怎麼死的?」

「李邑!那不是我乾的。」白可夫脫口而出,想收也收不回去了,「她……她死於自殺!」

「自殺?」李邑重重地咬著這個字眼兒,腮上鼓起兩道肉稜子,「她為什麼要自殺?」

「她……她有精神病。」

「不不不,」李邑翻起眼皮,望著灰濛濛的天,「有人害她!我敢斷定,一定有人害她。」

白可夫指間的煙掉在地上。

「對了老白,」李邑收回目光,「晏經理怎麼樣。」

「晏?你說晏子昭?」

「是的,他還好吧?」

搞不清為什麼,白可夫既想說說他,卻又不敢說,最後只是點點頭,「他還是老樣子。」

「那就好那就好!」李邑眯縫著眼道,「但願他不要自殺!」

白可夫耳朵嗡嗡的,好像觸到了迴音壁,反覆迴響著那兩個可怕的字眼兒:自殺、自殺、自殺……

李邑抬腕看了看錶:「時間不早了,我還有事幾要去辦辦。老白,咱們還是說正事兒吧,我請你出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你說,只要我能辦到。」

「你肯定能辦到。」李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是這樣,我終日孤魂野鬼似的東躲西藏,終歸不是個辦法。我想到你家住些日子,想必你不會拒絕吧?」

白可夫險些栽倒。

李邑笑道:「別這樣,別這樣!我了解你,你這人心軟,肯定會幫兄弟這個忙的。你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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