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的燈壞了,很黑。
白可夫扶著牆壁往裡摸索。他嗓子發癢,一個勁兒地想咳嗽,卻竭力忍著不敢鬧出動靜。背心貼在後脊樑上,早已被冷汗浸濕了,胸口有些憋悶。
門洞外的馬路上,不時有汽車駛過,車燈亮處給樓道帶來極為短暫的一閃。他的身影細長得如同一根麻稈。
《新聞聯播>剛剛結束,正在播送天氣預報:「明天多雲轉陰,風向南轉北,風力二三級,局部地區有小到中雨…」
家家都在看電視,家家的電視里都住播送天氣預報。
到家了。
他家沒有天氣預報。這是規矩,吃完晚飯,女兒做功課,老婆做活兒。廠里發不出工資了,每個月只領40%的基本生活費,不攬點活兒做就吃不了肉。
她一點兒也不知道丈夫手裡頭有一百多萬。也幸虧不知道,否則的話,白可夫懷疑她會被嚇出毛病的。
一百多萬。
居然還得像個窮鬼似地苦熬,這算怎麼回事呀!有好幾次他都想取點出來用甩,但最終忍住了。老婆是個神經過敏的女人,莫名其妙地把錢拿回來,她非得問個底兒朝天,鬧不好會捅出事兒來的。總而言之,那一百多萬在他手裡只是個理論上的數字,你說它是一堆紙也行。其實,他更像一顆定時炸彈。
白可夫沒問過晏子昭是如何處理那筆錢的。人和人不一樣,晏子昭老婆去世了,兒子分出去單過,他一個人的日子將有很高的自由度。那個老畜生,養個暗室也說不定。
不知為什麼,他一想起姓晏的,就恨得雙手打哆嗦。
白可夫自認為在此之前自己以及自己的全家,都屬於老實巴交那類人。沒有什麼大出息,也不會捅什麼大婁子。掙錢吃飯,掙多吃好點兒,掙少吃次點兒。攢不下幾個,也拉不了虧空。應該屬於社會上占絕對多數那類人。
「那類人」終於發了筆巨大的邪財。
將會如何?
這個問題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沒錢的時候想有,多點兒更好。萬萬想不到,呼啦啦弄到這麼多錢、他傻眼了!
他覺得自己眼下特像個出納員,按時把錢取出來,按照敲詐信的吩囑,準時地把款項送去,只是這麼個角色。李邑——這個叫他心驚肉跳食不甘味夜不成眠每次都弄出一身冷汗的狗雜種!虧他想得出這麼個折騰人的辦法。唉,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假如說晏子昭把這個人推到了井裡,自己顯然就是那個拋石頭的人。
他經常冒出這樣的念頭,像什麼來著……對,像不少電影里的鏡頭,瀕死者聲嘶力竭地朝他的仇人喊:「你殺了我吧……」
是的,一刀殺掉在這種時候變成了某種真實的渴望。
要人家偏不!
人家像勝利者那樣,嘴角叼著煙捲,眯縫著眼,雙手插在褲腰帶上,用那隻穿著大皮靴的腳,異常開心地把你的腦袋像皮球那樣踩在水泥地上…這是比死還難受的折磨。
你要是還想活下去,就必需忍受。與電影不同的是,瀕死者一旦不死,還有復仇的那一天!而他沒有。在這裡,復仇者的權力只屬於李邑,他白可夫永遠要像個鬼似地苟活著,一直熬到死!
他不知道晏子昭和他是否一樣。
可以肯定的是,那個老畜生絕不可能好受!絕不可能。這裡的區別在於,晏某比他沉著、老練、有耐性,或許……或許還有點主意!
晏子昭在古城有根底,這決定了他和他之間的不同。
羔羊除了叫狼吃掉,沒有任何選擇,而晏子昭不是羊,是只虎!
白可夫舉手準備敲門,又縮了回來,隨後取出打火機,找到了那把房門鑰匙。火光中,他那張瘦長臉透著一層青綠。
咔,門開了。
屋裡的燈光瀉出來,晃得他下意識地抬起胳膊。老婆聞聲夾了一摞絲棘子趕過來。她每天就干這個,把絲襪裝進玻璃紙口袋,再連同商標一同粘在封口上,一雙襪子只有兩分錢。
「老婆,我有一百多萬。」
這情景時常喚起他說這句話的渴望。
「怎麼了你這是?」老婆看出了他的臉色,「犯毛病啦?吃了沒有?飯在鍋里熱呢,洗把臉吃飯。」
「讓我歇會兒,餓了我自己會弄。」白可夫脫下夾克衫,在衛生間洗了洗臉,拿著煙到屋裡躺著去了。
女兒伏在寫字桌上做功課,頭也不抬地說:「爸,明天要交冬天的校服錢。」
「跟你媽要吧。」白可夫掩上了卧室門。
老婆跟進來,把兩丸中藥扔在炕上說:「你臉色不好,真不好。」
「沒事兒,真有病我會去看的。讓我歇會兒。噢,丫頭的校服需要多少錢?」
「九十多塊!這得我粘多少雙襪子呀!」
一百多萬……
白可夫點上支煙,欠身從屁股後頭的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幾張票子扔給老婆:「讓我歇會兒。」
房門輕輕地帶上了。
卧室里靜了下來,白可夫把窗戶推開條縫,靠在被窩垛上默默地抽煙。大衣櫃的立鏡里映著他那張人不人鬼不鬼的青臉,兩個顴骨下頭又癟下去好些。
他開始琢磨那個胖警察。
情況來得突然,甚至是毫無思想準備的。從各種跡象看,江寧是被警察盯上了。在所有的預計中,沒有這一環。
這是非常不祥的兆頭。
光是暗地裡這一攤子就夠糟心的了,憑空里又掉下個警察,事情看來要壞!
他看看床頭柜上的電話。
要不要和晏子昭打個招呼?他權衡著,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不容置疑,這是個想不重視都不行的突變。事情到了警察手裡,其結果就不堪設想了。他很想自欺欺人地把警察的出現歸到與此事無關的其它方面。但他找不到任何根據。警察關注的畢竟是江寧而不是其它什麼人。江寧呢,又恰恰和李邑存在著那樣一層特殊的關係,警察盯上江寧,說明那警察不笨。
自己不是一直也在留心著李邑么。
不同的是,警察和自己的出發點不一樣。
李邑至今仍然是有關部門花名冊上的罪犯,被跟蹤尋找是順理成章的。可他一旦落網,結果就完全變了。
白可夫一個挺坐起來。
門被推開,老婆伸進頭來:「他爸,吃碗熱湯麵么?」
「不忙不忙,把門關上。」白可夫心緒煩亂地揮揮手。
老婆趕忙縮回頭去。
「不行!」自可夫低吟了一聲,抓起,電話。
應該告訴晏子昭,他辦法多,路子廣,上頭有人。這麼重大的變化沒他還真不行!可是,他剛撥兩個號兒就壓下了。
有用么?
兩百多萬元的罪案,誰敢幫忙?晏子昭的社會關係里,還有不了這麼管用的角色。至少白可夫沒聽說過。過早地讓他知道了,天曉得那老狗會玩兒出什麼鬼腸子,別鬧到最後把自己賣了都不知道。
晏子昭絕對幹得出來。
看看再說。
他把煙頭在煙缸里按滅,重新靠回被垛子上。啊!還是家好。很少發感喟的白可夫終於明白家好了。一個小港灣,兩大一小三隻船,這絕對屬於通常所說的那種等邊三角形的穩定家庭。生活不富餘,窮歡樂也成。丫頭成績不壞,將來是很有希望進大學的……他騰地坐了起來!老天爺,全完了!
他覺得心尖子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渾身哆嗦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電流般傳遍全身。四肢發麻,脖頸僵直,喉嚨處突然乾渴得難以忍受。
可怕的巨浪排空而來,三隻船說話就將傾覆…他終於撥通了那個電話號碼。
「老晏么……我,老白。哦……是這樣,咱們……咱們的事,對,九號那樁事情。老地方老地方!…我、我是說…」
對方的話突然停了,只剩下可怕的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晏子昭沉鬱而又緩慢的聲音:「老白……你聲音不太對,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有!」白可夫下意識地叫起來,「什麼事也沒有!……好、好,明天見!」
電話掛斷了。
一滴涼冰冰的汗珠子掉在手背上。
怕不是自己嚇唬自己吧,他想。那個胖子真是警察么,不一定!難道不會是李邑的對頭么?這種可能總歸是存在的。今早上那小老頭就口口聲聲來找李邑,換句話說,知道李邑活著的人絕不會是自己一個。不管他們是什麼關係,只要不是警察就行。
是的,看看再說。
宋凡在路邊商亭里買了個果醬麵包,縮在燈光照不見的暗影里情悄地吃了。然後抹抹嘴不知往哪兒去好。
自從得病以後,她便開始這麼有一頓沒一頓的胡對付,營養不良癥狀明顯。母親那兒她不愛去,哥哥嫂子那兒她更不愛去,因為任何親人都會翻來覆去地問那些話,讓她聽了焦躁不安。她現在的全部希望就是安靜。
有兩個地方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