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凡躲閃著來往的車輛,好一陣兒才登上保險公司那馬賽克階梯。她朝保安小李點了點頭,便快步進了門。小李的目光追著她,直到看不見了。那時候,桑楚正推著輛破自行車由存車站出來。老遠地,他朝小李揚了揚手,又把手指豎在嘴上作了個姿勢。隨後就蹬著車走了。
小李突然有些激動。
說不清是由於舊事發生了變化,還是由於見到並折騰了一下他始終崇拜的那個人。反正一向十分平靜的心開始不平靜了。
他堅信這裡頭有戲。
自李邑死後,有關部門確實忙亂了一陣,沒忙出結果,也就不了了之了。在接下來的幾年中,由於巨款丟失而造成的惡果至今沒有完全消除。儘管投保戶的利益沒有受到什麼損失,但保險公司卻被弄得元氣大傷,一直沒緩過勁兒來。每次發薪水時,大夥就會因為得不到獎金而把李邑詛咒得作鬼都作不成。唯一不吭氣的只有兩個人,宋凡和江寧。
江寧就不說了,值得一提的是宋凡。
在人們的印象里,宋凡是個文靜,內向,不與任何人結盟也不與任何人結仇的人。工作從來是本本分分的。她或許有些孤傲,但並不讓人煩。嚴格地說,應該是孤僻。沒聽說她有過對象。總而言之,保險公司的男性們普遍對她印象很好,包括小李在內。
出了那事後,宋凡大病了一場,先是往普通醫院,後來轉到了專科醫院。結果除了軀體疾病得以痊癒外,心理上卻無疑受了傷。她變得古怪、術訥、多疑而兒神經過敏。有人說她偷偷到精神病院掛過號。
久而久之,她成了那種隨便上不上班都可以領工資的人,沒人說什麼,都覺得她挺可憐的。和晏子昭停職、白可夫免職比起來,她的結果應該說更不幸。
小李始終是同情她的。
如果沒有桑楚的出現,那事兒早晚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漸漸淡化。有意思的是,四年之後競有人來找李邑,而且不是別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桑楚。這時候,你讓小李不激動已經不可能了。
他回憶著自己怎麼把那老頭子弄得只哇亂叫,心裡多少有些後悔。不過,從方才老桑楚對他的態度上看,自己好像贏得了信任和好感。唯一使他不解的是,當桑楚發現宋凡時,眼睛突然就亮了許多。
賊亮!
宋凡沿著靜靜的過道兒往前走,身上披著件米黃色的風衣。鞋跟敲擊著地板,發出深悠清脆的聲響。
這是個二十六、七歲的姑娘,確實非常漂亮,是那種冷調子的美。個子高挑、勻稱,去當個時裝模特兒什麼的再合適不過了。實在說,她曾有過若干次出頭露臉的機會,假如混得好的話,大小也變成個名人了。可是,她性格不行,太內向也太拘謹。有人管這叫心理素質,有人管這叫人格特徵。只有她自己最明白,那是由心理素質具象化了的人格特徵,而命運就是由這兩者決定的。
現在,心理和人格都發生了病態變化,所有該憧憬的東西都不屬於她了。她自知是個有著心理疾病的人,也明白大夥都看了出來。無奈的是,她沒有力氣把陷入泥淖中的腿拔出來。負罪感像惡魔似地纏著她,而且隨著日子的流逝,一天天遞增著。
工作是幹不成了,蘇經理安排她去學電腦,其實沒指望她掌握什麼,僅僅是給她提供了個休息和安靜的條伴。隱隱約約,好像還有點兒讓她反思或者回憶什麼的意味。
回憶什麼呢?
理智告訴她,蘇經理是個兢兢業業、任勞任怨的好人,她的心裡話是完全可以對這個人說的。但是理智對於她已經不管用了,沒有人體會得到病態的心理是怎麼殘酷地折磨著一個外表什麼都看不出來的人。她好幾次想死!
卻沒死。因為她還渴望著病能治好。
遺憾的是,在疾病沒治好之前,她對所有人,包括蘇經理在內的所有人,都存在著一種可以說是不由自主的敵意。這敵意一旦再人為的不予表現的話,只能出現最可悲的一個結果,那就是對所有人的天然的防範。
她是個比任何人都弱的弱者。
擰開門,靠著冰涼的牆壁立了一會兒,腦海里有白色的東西在閃動著,一會兒是林立的墓碑,一會兒是雨夜中的閃電,最後,這一切都消失了,化作一束潔白無瑕的馬蹄蓮。
李邑死得好古怪好古怪!那座小木橋為什麼偏偏在他走上去的時候坍塌下去呢!她一閉上跟就能看見李邑被洪水沖走的最後一霎那高揚起一隻抓著黑色密碼箱的手,一塊豎起來的橋板碎片砸在那隻手上。他的身軀隨著一團滾動的樹枝頃刻消失在渾濁的洪水裡……
但,這不是最後一幕。
最後一幕是白可夫那聲可怕的怪叫,緊接著便有一梭子彈射進了陰霾重重的天空。老白當過兵,所以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老龍口武裝部借給保險公司的那支手槍,這槍原本是為了防備打劫者用的,結果卻變成了求救的信號槍,抑或是為李邑作最後的訣別。
凌厲的槍聲淹沒在轟鳴的洪水水中,由於木橋的坍塌,洪峰似乎更加肆虐了。誰也聽不見這槍聲。
她倒在老白的懷裡,在昏厥的最後印象里,是晏子昭那可怕又驚心的號啕……
二百多萬呀!這對他們四個人來說,無論如何是個天大的數字!
……她激凌了一下,快步離開了牆壁。
假如這事情發生在昨天,或許還可以理解,但日復一日地熬過了四年,那痛苦就可想而知了。印象里,是自己走在最前頭的,可不知怎麼回事,李邑就上了橋。這小小的一個變化,轉瞬間決定了一切!真是自己死了,充其量是一條性命,可李邑卻除了性命外還有一隻黑色的密碼箱,這就大大地不一樣了。
事出之後,各方人士進行了力所能及的打撈,一無所獲。李邑就這麼死了!可怕的事卻沒有結束。當江寧趕去找到了李邑的屍體並捧回一個骨灰盒的時候,李邑卻在一夜之間變成了攜款斃命的罪犯!
這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她不能欺騙自己的眼睛,李邑提著錢上橋時,絲毫沒有攜款逃跑的表現,他只是說:「得趕在天黑之前到達鄉政府,力爭當天把保險金髮放完。」
他好像還說:「誰抱著這麼多錢也不會安生。」
是的,李邑不像是罪犯!
在上頭找她談話時,她戰戰兢兢地表述過這個意思。可是再怎麼表達也無濟於事,她親手提取款項的單據以及經老白和晏經理簽字的收條一併不見了,那本來是不該存在李邑手裡的。預謀!這變成了無可改變的結論!
大概從那時起,她內心的最後一點兒平衡被粉碎了!她覺得是自己害了李邑。為什麼不管好單據和收條,為什麼讓李邑先行上橋?
姑且不論李邑是不是預謀犯罪,單就這兩點而言,就足可以叫自己負罪終生。
後來江寧悄悄地把骨灰葬了,再後來,她就不時地到李邑的墓碑前站一站。也許,那時候還算不上病態,僅僅是通常的自責和自罪。直到那個清明節的早上,江寧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墓碑上時,她才真的病了。
「小人!」江寧的兩隻眼睛像刀子似地刺在她心窩子上。
要不是那位獨眼的守墓人上來阻攔,她八成早就磕死在李邑的墓前了。
再以後,病態的她,總會不時地被內心的悸動攪得坐卧不安,哪怕一串電話鈴聲也會把她嚇得悚悚發抖。她好像走在深不見頭的隧道里,有一種絕望感和窒息感在壓迫著她,使她第一次走進了那家鮮花店。
說來也怪,只要把花放在李邑的墓前,她的心就平靜了,這潔白的馬蹄蓮成了她醫治心病的最管用的良藥,連精神病院的醫生都說過,這大概也是一種治療手段。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如同那些為了鎮痛而注射杜冷丁的病人,久之變成了一種類似於「癮」的行為,這是多麼可怕的癮!健全者是不可能對墓地產生絲毫的愉快之感的,她卻相反,非到那裡去而不能得到安寧。
哪怕是在寒氣襲人的雨夜……
或許桑楚先生永遠也不會想到,當他告訴胖子那女的「像人」的同時,宋凡則覺得那兩個看不清面容的警察「特像鬼」!
坐正、深呼吸、打開電腦顯示器,隨著一陣嗶叭的鍵盤敲擊聲,屏幕上出現一行藍瑩瑩的方塊字:李邑李邑李邑……
抹掉重來。
李邑李邑李邑……
又抹掉。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閉了雙眼。那雨夜中的一幕再次浮上腦際。刺眼的手電筒光晃在她的臉上,四周漆黑一片,她彷彿又聽見了雨落在塑料雨衣上的沙沙聲。那時候,她正默默地蹲在李邑的墓碑前。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大概是二次或者四次,她把白天送花改在了晚上,像賊一樣。其實白天的次數並沒有真正減少。只是被她莫名奇妙地忽略了。嚴格地說,由送花的頻率所代表的犯病周期在明顯地縮短,關鍵在於她意識不到這一點。
行走路線也略有改變,以往是從石子路進去,經過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