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股票的梅花老K 第四章

九華山距臨江一百三十七公里,路況很好,不到四個小時就趕到了。走出車站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小古在車站附近尋了家私人開的小旅館住了下來。眼下是旅遊旺季,就連這樣的小旅館也三十塊錢一天。兩人合住,一張竹床,一領席子和一隻洗臉洗腳共享的木盆,不管飯。

小古簡單地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店門上街找飯吃。這個鎮叫集賢鎮,明清兩朝出過幾個狀元,最高的一個官踞內閣大學士,很為家鄉增添了不少光彩。直到現在,還有幾座石牌坊聳立在鬧市和幾條主要街道上。

鎮不大,現代建築相對比較少,因此還保留著濃郁古樸的民風。偶或從哪個窗口飄出幾句通俗歌曲,也不過在陶然自樂中點綴幾個不太協調的音符。

有河、有橋,河水尚清,橋拱得更是可愛。小古感到,這樣的小鎮的確是個很適於生活的所在,大都市未必什麼都好。

小古不屬於跟潮流的那種人。

幾條主要的街道十分熱鬧,各色地方小吃在悅耳動聽的吆喝聲中愈發誘人。小古很快就五花八門地塞了一肚子,質優味美、價錢公道。顧客大多是來九華山避暑的遊客。

從集賢鎮上山有兩條路,一是出南門趕交通車,一直可以把人直到紫光閣,然後從紫光閣步行下山,一路遊覽而來。另一條路,是出西門往南走兩公里,有石階直通山頂,九曲迴環,野趣盎然,行至山頂,再按第一條路的走勢下山。有時間的遊客大多選擇第二條路,甚至在山上歇宿一夜,立於天門前頭的空坪上,據說可以看到海上生明月,那是最佳的境界。

小古不是來玩的,所以決定走第一條路。

方仲達是否果真來了九華山尚不一定,尋找線索是首當其衝的事情。吃飽了肚子,他沒有急於回旅館休息,而是沿著街道一路地尋找下來。方仲達是個畫家,又酷愛金石,尋找的重點當然是書畫商店一類的地方。好在集賢鎮打佯較晚,用不著去敲門。

聚璞齋。

小古在這樣一個店鋪前停住了。他沒發現書畫商店,只好到這類古玩店碰碰運氣。璞,他懂,璞就是未加雕琢的玉石。

事實上,所謂古玩店已經名不符實,也出售文房四寶,印章石料、以及雲南的木雕,貴州的蠟染和價格懸殊巨大的玉石玩物。牆上倒是懸著幾幅字畫,但一眼就可以看出,都是些生手的仿作,談不上藝術。

迎接他的是個留著中分頭的漢子,年紀在五十歲上下,見了小古,樣子十分殷勤,操著很不標準的普通話,向他介紹店裡的各種商品,小古耐心地聽完他的介紹,開口問道:「方仲達的畫有么?」

「方仲達……」對方敲敲腦殼,然後哦了一聲,「這個名字好熟,是不是臨江的那個畫家?」

「對,就是他!」小古樂壞了,「你認識他?」

「我當然認識他。」那漢子聳聳肩,「可他不認識我,他瞧不起我。整個集賢鎮,大概只有壽八爺能跟他說上話。」

「壽八爺是誰?」小古追問。

「壽八爺就是壽八爺,你這個人問得也怪。」那漢子攬不到生意,明顯地不耐煩了。

小古知道這個線索的價值,趕忙掏錢買了他一對燙著金龍金鳳的徽墨,那漢子這才有了好臉色。

「壽八爺是當年臨江御善堂的夥計,跟老闆的三姑娘有私情,後來雙雙私奔去了重慶,在那裡開了塊鋪面,經營金石篆刻。後來老闆查到了他們的下落,親自帶人去捉。可是,人沒捉到,反倒叫當地的舵爺老大敲了砂鍋。壽八爺夫婦不敢久留,坐江輪到了宜昌,在那地界混了幾年,混不出個人樣,才來到咱們集賢鎮,活到現在已經七十九歲了。實際上這人也沒有什麼球本領,張揚得厲害。說什麼上至秦漢,下至明清的字畫珍玩,只一眼就能辨出真偽。那是在吹牛皮,前年一個台灣人慕名找他,帶來一幅八大山人的真跡,他硬說是贗品,弄得那台灣人好不自在,結果人家老總在香港拍賣,硬是賣了個高價。」

小古實在不想聽這些不著邊際的神侃,他現在急需要知道的是這個壽八爺和方仲達的關係。

「方仲達怎麼與壽八爺搭上的,咱們也不知曉。」那漢子抹了抹嘴角的唾沫,「總歸是為了那本古印譜。」

小古想起桑楚說過,方仲達多次來九華山,是為了找一本什麼書,大概就是這古印譜了。

「古印譜是怎麼回事?」他問。

那漢子搖頭道:「內中的名堂咱們不曉得,不過壽八爺果真是有一本古印譜的。據說那本古印譜是康熙大帝修……」

小古再也不想聽他擺古了,打聽清楚那位壽八爺的住處,便告辭出來。

沒有費什麼周折,他就找到了那條小巷。巷子不深,第四個門就是壽八爺的院落。門虛掩,他「呀」地推開木門,院落里乘涼的六、七個老小都轉過頭來。

小古覺得很尷尬。

「我想見見壽八爺。」

「我就是。」躺在竹榻上的一個胖老爺子直起身來,「你是……」

小古沒想到一個年近八旬的老人居然會這麼硬朗,聲音這麼洪亮。

他趕忙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

壽八爺指指對面的竹椅請他坐下,一個滿頭銀絲的小老太太為他捧上碗香茶。

這可能就是那位與壽八爺私奔的三姑娘了。

「方仲達是個龜孫!」

說到小古要找的人,壽八爺開口就罵。小古覺得這裡頭或許有名堂,請壽八爺說說方仲達為什麼是「龜孫。」

壽八爺道:「他心術不好,為了弄走我那本古印譜,耍了不少鬼把戲。先是說借去看,後又說拿他的字畫換,我知道他的字畫好,可是我不想換,最後他說要買,出高價買,這一次把我氣惱了。」

「他答應出多少錢?」小古忙問。

「他答應出八萬塊。龜孫,他哪裡弄這些錢!我曉得我那本書不值這些錢,可是,我不想賣給他!」

這是個值得注意的情況。八萬,一個窮畫家哪裡去弄八萬塊?況且他現在畫風不正,有人買他的畫么?不過也難說,現在什麼事情都說不定。

「那,後來又怎樣?他是不是經常來糾纏你。」

「正是,那龜孫像著了魔,糾纏不休。」

「這幾天他來過么?」

壽八爺搖頭道:「沒有,近幾日沒來。」

「來了。」一直站在老人背後的那個姑娘突然說話了。

小古呼地站了起來:「真的,他真的來了?」

「自然是真的。」姑娘道,「只是沒敢登門,昨天早上我在街上見過他,他沒看見我。」

「後來呢?」

「後來我就不曉得了。」

不管怎麼說,這步棋算是走對了,方仲達果然來到了九華山。

「壽八爺,你估計他會不會再來?」

老人搖頭道:「說不準,他沒來糾纏我,怕是不會來了。」

「可是他不來找您還會去找誰?」

「怕是去找紫光閣的法能大師吧?」

「法能大師?」小古一怔,怎麼又鑽出一個和尚來了?

「一定是去找法能大師的。」壽八爺固執地說,「法能大師是有名的金石家,正對了那龜孫的胃口。」

小古覺得收穫巨大,又與老人聊了一陣,老人困了,他便起身告辭。剛要出門,又轉了回來,掏出那對龍鳳徽墨遞給老人,道:「壽八爺,這對墨你老人家留著吧,我沒有用處。」

豈料,老人只看了一眼,就不屑地揮揮手,道:「一定是聚璞齋買來的吧?你上當了,這是假的,哈……」

媽的,世道真有些不對頭。

那一夜,小古因為興奮,很晚才睡著。同室那位老兄酣聲如雷,又有一雙臭腳,室內的空氣極其糟糕。

第二天一早,他搭乘上山的旅遊車,直奔紫光閣。

紫光閣掩映在綠樹叢中,金碧輝煌的鎏檐碧瓦格外引人注目。遊人如蟻,正順著千層階梯向上攀登。小古聽到一陣悠長而雄渾的鐘聲,他買了張九華山旅遊圖,便隨著遊客上山。

紫光閣前邊有一塊空坪,這大概就是供人觀賞海上生明月的地方。現在當然看不見海,海在十分遙遠的地方。遼闊的華東大平原,兀自立起這樣一座高山,大小也是個奇蹟。

四大天王、護法神君、釋迦牟尼的金身坐像,以及五百羅漢形態各異的彩塑,小古一一看去;進出幾道殿堂,便到了後院。一個小和尚正提著一隻木桶往側廂走,小古上前施了一禮,卻不知如何稱呼。

小和尚卻兀自笑了,用地道的四川話問道:「同志有么子事情?」

小古覺很開心,他早聽人說過,現在的和尚也「改革開放」了。

他說明了來意,小和尚突然叫起來:「這個人我也見過,龜兒是個畫家。」

「對對,龜兒是個畫家。」小古興奮地說,「你什麼時候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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