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建國他哥當年下鄉當知青的時候,和歐光慈在一個生產大隊,所以伍建國一直管歐光慈叫大哥。92年他哥患肺癌去世,死前捎話要見見歐光慈,只可惜歐光慈當時正在隴海線上辦案子,沒趕上見面人就死了。因此歐光慈對伍建國一直非常照應。可能就因為這個,當歐光慈乍一聽伍建國說他女朋友讓人殺了的消息時,頭髮根兒刷地就豎起來了,心裡哀嘆:這小子怎麼這麼倒霉呀!
「說清楚,你此刻在哪兒?」他使勁抹了抹嘴角,然後開始拍門板,「……嗯嗯,也就是說,人被殺死在你們的新房裡了?」
電話的另一端,伍建國非常沒出息的哭起來,泣不成聲。電話隨即被另一個人接了過去:「喂,歐隊長。我——小曹,幫伍建國介紹對象那個小曹。我們現在就在建國新房的門外邊,沒敢進屋。現在是用我的手機向您報案呢!」
「保護現場,我們馬上就到!」歐光慈看見他的幾個部下已經被拍門板的聲音召喚來了,便站起了身子。說實話,他真的想不起什麼小曹了,「就你和建國么?」
「不不,還有耿偉和肖凌風,我們四個剛從外邊喝酒回來。」
歐光慈抓起帽子扣在頭上,吩咐對方萬萬不可破壞現場,隨即便壓了電話:「走吧夥計們,今晚上恐怕又睡不了覺了。小郝,通知大馬。」
伍建國的新房在城北的一片陳舊的小區,搬家的時候伍建國曾經找歐光慈借過車。路上,他告訴小郝和范小美,這伍建國是塊提不起來的臭豆腐。窩囊、木訥、沒本事,平時連個響屁都放不出來。好不容易在40歲上找了個女朋友,結果又被殺了,真他媽倒霉透了!他掏出手機,照著上邊儲存的那個號碼打過去,馬上就聽見了那個小曹的聲音。他讓小曹把手機交給伍建國,大聲問:「建國,你沒把這事兒告訴你媽吧……噢,那就好那就好。絕對不能叫老太太知道!她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少他媽羅嗦,能瞞多久瞞多久!」
關了手機他繼續說:「等一會兒你們就看見了,那伍某人長的跟小老頭兒似的。像……像他娘的那個劉羅鍋。他那個女朋友我見過一回,看著還行,年齡也合適,不過……是個二婚。」
「二婚呀!」范小美叫起來。
「不錯啦,小姐。伍建國那條件還想找什麼呀?等一會兒你就看見了。注意注意,前頭恐怕撞車了!」
前頭果然撞車了,追尾。他們鳴著警笛穿了過去,不久小區就到了。
歐光慈說:「你們看見沒有,伍建國就在方才撞車那地方的環衛局下屬的一個部門工作,負責街面上小攤販的事情。」
技術人員進入現場的同時,樓上衝下來一個細高挑的男人。歐光慈喲的一聲想起來了,這就是那個給伍建國介紹對象的小曹,見過。這人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汽配小鋪,給歐光慈的警車換過零部件,挺善交際的那種人。至於他怎麼和伍建國這種蔫蘿蔔成了好朋友,歐光慈鬧不懂。小曹上來就和歐光慈握手,彷彿樓上正在舉行盛達的婚禮,就等歐某來了。
歐光慈聽著他叨叨,眼睛往樓上看:「二手房吧,小曹?」
小曹叫曹志輝,嫩嫩的一張臉。他估計自己的廢話歐光慈根本就沒聽,於是適時打住,點頭道:「對,二手房。不容易搞啊歐隊長,建國在單位一點兒後台也沒有,能混上這樣一套房子非常不錯了。哦,您手下那個大個子來了。」
歐光慈回頭一看,就見大馬從一輛計程車里弓著腰鑽了出來。
他扭頭對小曹說:「你把基本情況向他介紹一下,我先上樓去看看。」
他從樓梯左右的無數雙眼睛下走了上去,范小美費勁地維持著秩序。歐光慈問居委會有沒有人來,擠出一個上歲數的老頭。他讓老頭幫忙趕一趕人,老頭便趕羊似地大罵起來。歐光慈上到三樓。
在樓梯拐角的地方看見了蹲著的伍建國。伍建國蹲在那裡的模樣很像一隻猩猩,雙手垂在胯骨兩側,腦袋扎在褲襠里。他邊上蹲著一個站著一個,都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是干粗活兒的人。耿偉、肖凌風——歐光慈念叨著這兩個名字。蹲著那個矮矬矮矬的,眼光在歐光慈臉上閃了一下,無聲地拍了拍伍建國的膝蓋。伍建國一見歐光慈,鼻涕眼淚嘩拉一傢伙就下來了。
歐光慈這時候什麼都不想說,只是伸手在伍建國腦袋上意思了一下,便抬腿進了屋。新房,還沒辦事兒的新房。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那種既熟悉又俗氣的布局和擺設。歐光慈的眼睛莫名其妙的在客廳窗前的那串風鈴上停留了一會兒,而後才把目光轉向屍體。這女的似乎有些情調,他想。印象中伍建國是絕不會買這類小玩意兒,有那點兒錢他會買一斤醬牛肉回來擱進冰箱。而現在——有情調那女人死了。
女人無疑是經過一場扭打和掙扎後被打死的,致命處在後腦部。頭髮上的血和地板上的血,與室內的整體情況不太協調,一看就知道環境被仔細地還原處理過了,技術人員的表情恰恰證明了這一點。歐光慈小心地繞過屍體進到了卧室。卧室很整齊,掙扎搏鬥是在外邊客廳里進行的。雙人床的上方掛著伍建國和死去那女人的結婚照,一對看上去還可以的男女。只有歐光慈這種了解情況的人,才知道攝影師擺弄出來那個手攥著白手套,挺胸作紳士狀的男人是多麼的不像伍建國。
他退出來,讓小郝把卧室仔細檢查一下,然後出了房門。
「來吧,有話咱們下樓說。」他扶著伍建國的肩膀,並向他那兩個同伴甩甩腦袋,「你們四個去喝酒了?」
伍建國點頭稱是。
「肖凌風是誰?」歐光慈問那個矮矬子,因為他覺得此人的目光總是偷著瞟他。
「是我。」回答的卻是另一個,黑黑的,挺壯,「他是耿偉,我是肖凌風。」這是一個冷冷的傢伙,說話也格外硬。
歐光慈多看了他一眼:「膠東人?」
肖凌風點頭說是,接著強調說:「祖上是。我可不是那兒出生的。這口音純粹是讓我奶奶打小給帶壞了。」
「我喜歡膠東話,聽著厚道。」歐光慈領著幾個人出了樓門洞,向大馬和小曹走過去。大馬那邊和小曹談得很熱鬧,新來的李小鵬做著筆錄。人們匯合後,李小鵬把本子遞過來。歐光慈接過本子看看,然後把伍建國推到大馬面前:「見過他吧?」
大馬點頭:「對,見過,他來過隊里。」
歐光慈讓他們繼續談,便拿著記錄向小區為數不多的幾盞路燈走去。看看錶,此刻差5分鐘10點了。小鵬的紀錄很規範,到底是警校畢業生。事情大體是這樣的——
小曹說,他下午快5點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劉素娥打來的。劉素娥就是死者。劉素娥說,她和伍建國準備下個禮拜就結婚了,他們覺得弟兄們沒少幫忙,想請大家吃頓飯表示表示。小曹指出(向大馬指出),他原本還有一個應酬,約好了和幾個武漢來的同行吃飯,談些生意上的事。可是劉素娥和伍建國脾氣很像,都是倔人。她說定了就是定了,看不起我們就直說。這話一出口,誰還能說什麼。小曹說他只得把原先那個約會推了。大馬這裡追問了一下那幾個武漢人的姓名地址如何聯繫,小曹聽出了意思,說大馬不信任他。不過他還是說了,說那幾個人住在金橋飯店。
劉素娥定的餐館屬於中偏上那種,顯然是真心想請請朋友。小曹問她都有誰參加,她說就你、耿偉和肖凌風,加上我和伍建國,咱五個。大約7點,小曹關了鋪子換了衣裳去赴宴。趕到時是7點一刻(定的是7點整)。已經有三個了:伍建國、耿偉、肖凌風。小曹問:「當家的呢(指劉素娥)。」伍建國說:「估計快到了。」小曹咦了一聲:「兩口子還不一起來?」伍建國說:「他媽的你們不知道,我被叫去清理那些街邊小吃攤,險些個被那些狗日的打了。滿地髒水,一點辦法都沒有!」
四個人便一邊喝茶一邊等。小曹和耿偉說了些葷話,問伍建國是不是真的沒幹過劉素娥,伍建國有口難辯,發誓說絕對沒有。他強調說自己不是那種人,耿偉於是狠命貶他,貶的新郎無地自容。還是肖凌風聽不下去了,拍桌子要揍耿偉。
歐光慈想:倒有些山東好漢的感覺。
四個人繼續等,肖凌風的發火時氣氛有些沉悶。小曹讓伍建國給劉素娥打個電話,問問怎麼回事,為什麼還不來。伍建國就去收款台打電話。過了一會兒回來說:「人已經出來了,家裡沒人接電話。」小曹向大馬強調,這時已經快開始《焦點訪談》了,7點40左右。伍建國漸漸開始生氣了,咕咕噥噥地小聲罵人。他讓小姐開始上菜,又強調自己忙活了一天早餓了。他指著皮鞋上的東西說:「那小攤販頂不是東西,什麼都往地上倒。知道這是什麼嗎——陝西泡饃的湯!」肖凌風說:「惡不噁心呀,不想讓我們吃飯啦!」菜一樣一樣上來了,起先都說等等劉素娥,後來都不說了,再後來伍建國讓耿偉倒酒。於是,四個爺們兒就開始吃上了……連吃帶喝自然什麼都忘了。直到一桌子菜紛紛見了底,大家才發現劉素娥依然沒來。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