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是一張冷冷的臉——龍黑。
大馬醒來的時候已經在依曼老阿媽的竹樓上了,小玉妹也在。尤其使他驚愕的是,他身邊坐著個女人——嫣紅!
兩個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他看見嫣紅手裡攥著他那支手槍。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感到腦袋暈得要命。依曼阿媽把一碗茶放在他面前,無聲地退開了。嫣紅把槍扔給他,很輕蔑地說:「你應該明白,他沒想弄死你。」
大馬無話可說。
嫣紅又說:「我見過歐隊長了,你們碰上的事情他已經說給了我。我原本不想理你的,可你畢竟是歐隊長的手下,打狗還要看看主人。」
大馬真想出其不意地給這個女人一個大嘴巴。太傲慢了吧,太不把人當人看了吧!可是他不能這麼做,這個女人與眾不同,她來到這裡分明是有事的,自己栽了,只能怪自己倒霉。龍黑確實不善,但是嫣紅說得對,他沒弄死自己,槍也給自己留下了,這證明龍黑事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僅僅是不想讓自己跟蹤他。
大馬收好槍,起身下了竹樓。腳剛沾地,聽見嫣紅叫了一聲:「你,等等!」
嫣紅從竹樓上快步下來,盯著他的臉問:「你一直盯著他,他都做了些什麼?」
大馬明白嫣紅說的他是指龍黑,於是便把自己見到和聽到的內容跟她說了。最後道:「我認為龍黑要找的人一定是那個老七,感覺上這個老七是個幽靈似的人物,不但與米勞交往,而且還和小玉妹有某種關係,否則龍黑不會盯著小玉妹問個沒完。」
嫣紅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大馬要走,嫣紅說你最好和你們隊長聯繫一下,聽聽他的想法。大馬對她說:「你關注一下,那個老阿媽藏起來一個鏡框。」
嫣紅沒說什麼,上了竹樓。
大馬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一條被遺棄的狗,心裡禁不住有些悲哀。
他返回那片芭蕉林,給歐光慈打手機。很快就通了,歐光慈問他情況,他把事情的前後說了一遍,最後加上了嫣紅的部分。他罵道:「隊長,那個臭娘們兒簡直太欠揍了,我真他娘的想抽她!」
歐光慈讓他學學韓信,不要太在意。絲毫沒有可憐他的意思。他說:「我覺得啊,嫣紅似乎也在設法弄清龍黑的行為。所謂老七,所謂的四大金剛,公安局都沒有他們的資料,想必是江湖上的一些說法。我倒是比較關心那個老阿媽藏起來的鏡框。這樣吧大馬,你先歇歇,然後往邊境附近走,那兒有個叫班塔的地方,聚集著一些賭石頭的人,值得去看看,龍黑恐怕是去那兒了。手機開著,咱們保持聯繫。」說完,歐光慈下線了。
大馬打了個哈欠,剛轉過身子,就看見一個女子打著把漂亮的陽傘走了過去,是那個小玉妹。
下午太陽剛剛偏西的時候,小玉妹從寨子北邊三公里的山口接回一隊馱子。
說是一隊其實也只有兩匹老馬。從馱子的分量上看,應該是「石頭(翡翠原石)」。這裡有些像城市的火車站前拉客的,接到過往的馱隊就往自家請,掙接待的錢。小玉妹接到這個小馱隊,多少有些不快樂。但她還是給客人們唱了一支歌,唱的是一支山歌,很純潔很優美那種。她注意到,騎在老馬上那個禿頭老大很注意地在聽,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一曲唱完,他的兩個夥計鼓掌叫好,而那個老大卻說他要拉屎,然後便鑽到路邊坡上的樹叢中去了。小玉妹對兩個夥計說,老大象一隻讓人討厭的柴狗,兩個夥計哈哈大笑,嘴裡的牙白得耀眼。
讓人討厭的柴狗其實並不是去拉屎,是因為他的手機振動了,是遠在千里之外的警花范小美女士打來的。
范小美的聲音大得震耳朵,彷彿空氣在燃燒:「隊長隊長,大事不好,我差一點兒把肖向東整死,現在正在搶救!你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呀?我這邊都快招架不住了。小郝那王八蛋有些幸災樂禍。我現在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在聽嗎?」
歐光慈悠悠地說:「我在聽呀親愛的,我也快被你整死了。說吧,你怎麼差點兒把肖向東整死?」
范小美的笑聲傳過來:「隊長,你這個老妖精。好吧,現在請你豎起耳朵聽,我向你完整地彙報——」
范小美說肖向東是中午午後緩過來的。商寶林說警察找過他。肖向東說既然如此讓他們來吧,我可以回答任何問題。於是商寶林給他們打了電話。范小美二人趕到醫院的時候是三點半多些。肖向東正半躺在幹部病房的沙發里等著他們。
范小美開宗明義,說通過調查,肖小毛確實與被你撞傷那個清潔女工的女兒談過戀愛。希望你不要急於否認,以免下一步查實了對自己不利。肖向東說無所謂對自己利或不利,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這是事實。在事實面前,你們即使進行威脅也隨便,我問心無愧。范小美進逼一步說:我隨時可以帶那個女孩子來這裡。肖向東說,隨便,我等著。
「隊長,」范小美彙報到這裡有些激動了,「我還沒有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理直氣壯地在說假話。要是你你會怎麼辦?」
歐光慈望著樹枝上的一隻鳥說:「要是我,我會記住他的嘴臉而把這個話題先放一放,因為另一個問題更重要——他怎麼解釋珠海開會以後消失的那七天?」
范小美的聲音很大:「哎呀隊長,咱倆的想法一模一樣。我迅雷不及掩耳地甩出了這枚重磅炸彈。」
歐光慈馬上問道:「肖向東作何解釋?」
「裝傻。」范小美正色道,「就像你曾經用過的一個成語,王顧左右而言他。我和小郝看著他表演,等他把話題扯到十萬八千里,我們從容不迫地把它再拉回來,讓他不要繞彎子,直接回答問題,那七天你幹什麼去了?隊長,就這麼拉鋸似地拉了三個回合,肖向東犯病了,嘴唇發紫,大汗淋淋眼看著就不行了。我實在沒忍住,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晃悠著喊,讓他說實話。」
歐光慈道:「你這個孩子,那個時候不能使那個動作,太危險啦!不過我估計他說了,是不是?」
范小美的聲音一下子有些沮喪:「是,就在大夫慌手慌腳地把他推出去搶救時,他抬起一隻手,斷斷續續地說,他偷偷去了趟澳門,賭場。聽著隊長,我沒想到這傢伙會找這樣一個借口。」
歐光慈問:「你希望他說什麼?」
小美的手機馬上就要沒電了,她大聲說:「我希望他說他去了趟雲南。」
就在范小美的信號中斷前幾秒,歐光慈大聲道:「小美呀,丫頭,你是個天才!」
是的,小美是個天才,能想到肖向東「去了趟雲南」,證明這孩子的思維上確實有一套,感覺也是一流的。難道不是么,自己在這兩天的摸索中也有同樣的希望朦朧地存在著,而且隨著龍黑找人的步步深入,這種朦朧感越來越鮮明。儘管僅僅是感覺,現實意義卻非同小可。老七……龍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老七,是誰,莫非是他……
中午聽完大馬的彙報他就有了策略。他要當地同行給他派兩個人,他要循著龍黑,循著嫣紅走的這條路趟一趟水深,他幾乎可以斷定,嫣紅去曼儂寨的目的也是要解開龍黑要找的是誰?大馬所彙報的那些情況當然也值得思索,比如老阿媽藏起了一個鏡框,再比如龍黑追著小玉妹打聽的事。老七、四大金剛、肖向東……自己和范小美找到了同一個感覺——肖向東來過雲南。
當地同行給他弄了個馱幫,使他能夠很自然地接觸他想接觸的人。同時他們指出,曼儂寨再往南走便是賭石者趨之若鶩的地方,班塔。龍黑擊昏大馬後可能去那裡了。他派大馬去班塔也是為了多摸一些線索。而自己的第一目標當然是曼儂寨。
重新上路的老大依然騎在馬上東張西望,只有細心人才能注意到,他一直在觀察那個小玉妹。龍黑向她追問什麼事呢?是不是關於老七?換句話說,小玉妹顯然是知道什麼人來過的。當然,那個老阿媽一定知道得更多、更深,但是龍黑沒法從老人嘴裡掏出東西,因此才盯住了小玉妹。這麼解釋應該是合理的,再說嫣紅,她給自己的第一個偵察目標是米勞,顯然是正確的。而他如今親自出動了,曼儂寨是不是又一個偵察目標呢?可以認為嫣紅有些事還拿不準。那麼,現在把米勞、曼儂寨、老七,抑或再加上那個影影綽綽的肖向東,差不多就給出了這樣一種感覺——有一段故事。比較久遠的故事。
歐光慈覺得自己差不多把事情理順了。
小玉妹一路上再沒有唱歌,能看出,這孩子確實有心事。
馱隊到達曼儂寨的時間是下午五點五十過一點。老大帶著他的兩個隨從尾隨著小玉妹上了竹樓。天漸暗,竹樓里兩個女人正在小聲說著話,看見客人來了,老阿媽起身給他們安排。她問老大是吃住呢,還是只吃不住。歐光慈操著他的河北話說,看情況,不妨把住處也安排一下,住不住都付錢就是了。
老阿媽便和小玉妹去裡間安排去了。一直沒理人的嫣紅在火塘邊抽煙,歐光慈跟她打了個招呼,嫣紅點點頭沒說話。
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