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之眼 第八章

在中興集團召開的董事會上,潘興出任利蒙公司總經理的議案被正式地提了出來。接下來出現了兩種意見,一種意見認為,潘興在能源再生廠的幾年內並沒有什麼像樣的政績,利潤連年下滑,沒有理由出任利蒙的總經理。反對者則指出,能源再生廠先天的基礎就不好,利潤下滑不能全怨到潘興頭上,潘興是中興集團的元老,出任利蒙的總經理是順理成章的。董事長趙浩成站在後者一方,提出讓潘興試一試。這一點並沒有出乎人們的意料,比較出人意料的是,列席會議的利蒙副總經理魏文彬也舉手提議潘興出山。這樣,議案便通過了。

潘興出任利蒙公司的代理總經理。

喬松和路雲飛旁聽了會議,對魏文彬的表現深感意外。在他們的印象里,這兩個人原本都窺視著總經理的寶座,可以說水火不相容,出現眼前的現實是非常解釋不通的。後來碰上了郭盈盈,郭盈盈也想不明白。他們想聽聽韓少華的感覺,一個電話打過去,韓少華髮出兩聲說不清道不明的冷笑,讓他們踏踏實實地往下看。

聽上去弦外有音。

案子到現在還沒有什麼明確的結果,幾個人的思維自然會轉到這上邊來。魏文彬作為一個重要的疑點再次引起了人們的注意。路雲飛認為應該向安柯彙報一下,他說:「某些現象背後一定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原因,可以讓安柯他們來分析分析。」

喬松說:「行,我來找找安柯。」

那天中午,兩個人一起在外邊吃午飯。安柯說:「看來你們很敏銳,這的確是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我們的態度是靜觀其變,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動靜。」

「你指的是案子么?」喬松問。

安柯說:「當然指的案子。你要知道,這幾個人一直在我們的偵察視野之內,他們的每一個舉動都是有意義的。」說著話,他打了個哈欠。

喬松說:「安柯,你氣色不太好,不會有什麼事吧。」

昨天晚上安柯和蔣枚又鬧了彆扭,還是為蔣枚肚子里的孩子,安柯氣得一晚上沒睡好,蔣枚則哭到半夜。當然,他不願意此刻說這些東西,於是說:「沒事兒,我一向睡眠不好。喬松呀,你們對魏文彬的微妙變化有什麼更深一些的想法?」

喬松探過頭來小聲說:「我們懷疑魏文彬有什麼把柄攥在潘興的手裡,而且是最近的事。」

「最近的事。」安柯咀嚼著這幾個字,「說得好,看來咱們的感覺是一致的。也就是說,最近這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一些變化。」

「嗯,就是這個意思。」

他們慢慢地吃著,回憶了一些細節問題。總的看,魏文彬和潘興之間確實不應該出現董事會上的一幕。安柯說:「這件事我放在心裡就是了。另外你回憶一下,出席趙董事長生日宴會的人中,都有誰是穿淺灰色西裝的?」

「哦,有情況?」

「是的,我們找到了趙董事長那個朋友的女兒,那女孩兒叫娟娟。她談到了一個情況,說看見一個穿淺灰色西裝的男人從阿波羅包間里溜了出來,個子比趙董事長高一些。」

喬松思考了一會兒,說:「魏文彬穿的就是淺灰色西裝。」

「這個我也有印象,還有誰么?」

「再就是韓少華。」喬松的眼睛瞪大了。

安柯朝他笑笑:「別緊張,一說到韓少華你就變了。」

喬松說:「你們難道連他也懷疑?」

安柯拍拍他的手背:「明說吧,我們只相信你。這是基於我對你的了解。至於其他人,至少在案子有眉目之前我們是不能消除懷疑的。喬松,我跟你說這些主要是為了工作,你能不能向我們提供一些韓少華的情況?」

喬松似乎還有些心理障礙,看著安柯半天說不出話來。

安柯思索著是不是把毒針致死的情況也說給他,按說這個情況應該讓喬松掌握,目的是便於工作,可是看著喬松的樣子,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安柯,你問我這個是不是和那件失蹤了的風衣有關?」

安柯說:「當然不排除這一點,只是現在我問的不是風衣,而是淺灰色的西裝。有一些事實我們是不能迴避的。」

喬松說:「是,我明白。不錯,那天晚上韓少華確實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你是說他或者魏文彬其中的一個從阿波羅包間里溜了出去。」

安柯點點頭:「是的,這是娟娟親眼看到的。他說那個人比趙董事長高一些——女孩子原本是在找趙董事長的,她的敘述可信程度很高。」

「韓少華這個人嘛……」喬松似乎想過來一些,「聰明,同時也很謹慎,因為所處位置的緣故,一般的話他是不會隨便講的。平時看不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他跟羅烽的關係如何?」

「好像還可以吧。羅峰比較欣賞他,和他的交流也比一般人多些。但是據我所知,他們的來往沒有超出正常範圍。」

「就這些?」

「基本上就這些。」

安柯沒再往下問,他知道,面對眼前的喬松,再問下去也說不出什麼了。但是他相信喬松是個有心人,他會進一步思考的。兩個人的話題又在魏文彬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便起身出了飯館。在路邊安柯還是把羅峰的真正死因告訴給了喬松,喬松驚愕無比,半天沒說出話來。

看得出,案件的複雜程度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安柯覺得該說的都說了,心裡鬆快了許多。他已經有了打算,監視魏文彬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你不得不向自己所仇視的人搖尾乞憐同時還得裝得滿心歡喜。而今的魏文彬就是這樣一個倒霉到家的傢伙。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攥在潘興手裡的鳥,死活都是一句話的事,潘興哪天一不高興,嘎吱一下就能把你掐死!巨大的痛苦像一股看不見的汁液般在他全身瀰漫著,浸透了所有的細胞,每時每刻都讓他品嘗著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尤其難以忍受的是,董事會後的第三天潘興就來走馬上任了,兩個人樓上樓下,變成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近鄰,這真是一種不可名狀的心理折磨。每每這個時候,魏文彬都會想到上方水庫小木船上那一幕,他悲哀地想,那天如果再沉著點兒,再穩當點兒的話,潘興是絕不會活著回來的,隨之而來的這一切便無從發生,而且……而且有可能自己已經坐在了潘興如今的這個位子上,那麼,人生就完全是另一種樣子了。

可惜,這一切都是「如果」。

最好的辦法就是殺死他——魏文彬的腦海里不止一次地冒出這個念頭。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過去想到殺人他的心會發抖,譬如向羅峰下手的前夜。如今變了,殺人這兩個字變成了不再那麼可怕的字眼兒,他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甚至能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面帶笑容。每當與潘興打交道的時候,他都會在心裡殺他一千次。

可是,念頭終究是念頭,距離行動還隔著十萬八千里。

他開始喝酒了,先是在家裡喝,後來在外邊也喝,以至於到最後開車也喝。他覺得自己快完了,不等潘興把自己折磨死,就會死於車禍。

他當然注意到了葛雲的存在,每當那雙眼睛從某個角落瞟到他身上時,都會令他怵然一驚。他明白自己的變化沒有逃過葛雲的眼睛,但是他不再懼怕那雙眼睛了,和潘興的存在比較起來,這些已經算不得什麼。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吃力地舉著磨盤的小丑,只要腿一彎就會被壓成肉醬,潘興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切,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相比之下葛雲僅僅是一個小心的窺視者。

有一天潘興把它叫了去,無邊無際地說了一些廢話。閑聊中,他驚奇地發現潘興發福了,大臉盤子越發的油光發亮,薄薄的一層頭髮朝後梳理得均勻而整齊,衣著也不像過去那麼隨意了,總之充滿了一種躊躇和志得意滿。潘興每抽一支煙都等著魏文彬把打火機伸過來,隨即他會問魏文彬一句:「怎麼樣,老魏。」

他經常這麼問他,彷彿是一種不經心的關懷。其實只有他們兩者能領會這幾個字中的含義。魏文彬像以往那樣嗯一聲:「還可以吧。」一問一答,都很簡短。

不同的是,這一天潘興多說了幾句話。潘興說:「老魏呀,我記得你說過從唐城公司那裡弄了五十萬,是吧?」

魏文彬點點頭。

潘興又說:「能不能借給我十萬,我的一個侄子出國需要錢。」他說的依然很隨意,彷彿在委婉地和他商量。

魏文彬靜靜地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沒問題,十萬夠么?」

「夠啦,不夠我還會向你開口的。」

魏文彬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潘興:「何必那麼客氣呢,不如我一次拿給你二十萬。」

潘興假裝想了想:「那也行。」

說這話的那天,外邊正在刮著四五級的風。魏文彬起身說:「我明天就把錢給你帶來。」

潘興說:「不必那麼急,什麼時候要,我再通知你。另外我今天能不能搭你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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