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之眼 第五章

傍晚時分下起雨來,不大,是那種令人煩惱的毛毛細雨。天氣陰晦得很,下班的人們都在匆匆趕路。魏文彬開著車子緩緩地行駛在街道上,滿腹心事都寫在臉上。突然,在他正走神間,一個女孩子驀然出現在車子的前邊。車輪發出一聲尖利的摩擦聲,魏文彬出了一腦門冷汗,車子停住了。魏文彬看清,車子前邊的女孩子正是自己的女兒英子。

他嘆了口氣,把車子滑向路邊。離婚後,英子跟她母親走了。偶爾見上一面,十有八九也是為了錢。魏文彬於是想起該給英子的撫養費還沒給。

父女倆站在便道上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把目光移開。英子已經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眼睛裡的內容不再單純。魏文彬說:「對不起英子,這個月的撫養費我忙忘了,不是故意的。」

英子順了順額頭的長髮,目光依然看著馬路:「我跟我媽吵架了,她打了我一個耳光。我踢了他一腳。」

魏文彬不知說什麼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女兒。女兒瞟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摸出兩片口香糖給了他一片。她說:「爸,我媽好像有了男人。」

「我們已經分手了,那是他的自由。英子,我把錢給你,你先回家吧好不好。」

「你就那麼煩我?」

「不是不是,好女兒,爸爸還有事。」魏文彬撒了個謊,「我不能陪你聊天,我真的有事。」

英子嚼著口香糖,翻著眼皮看著天空:「大人最方便的借口就是有事,這我懂。其實你本身就長著一張有事的臉,你應該去照照鏡子。爸,你臉色真的不好喂。」

魏文彬躲避什麼似地說:「你等我一下,我把車子停到那個巷口去,這兒有點妨礙交通。」說著他便鑽進了車裡。把車子開到巷口停好。他順便在路邊買了一包糖炒栗子走回來,「拿著,還是熱乎的。」

英子把栗子裝進書包里,繼續剛才的話說:「爸,你可能有病了吧,臉色怎麼這樣啊?」

魏文彬擺擺手道:「不說這個,你最近的學習怎麼樣?」

「這個不用你操心。」英子吃著東西,「我現在很想知道,媽媽如果再婚,我跟誰。反正我不願意跟一個後爹生活在一起。」

「你就因為這個跟你媽吵架?」

「也不完全是,我心裡煩。爸,我可不可以說你們是一對不負責任的父母。」

魏文彬無言以對,只是那麼怔怔地看著女兒。女兒長大了,而且長得很漂亮,在她的臉上你看不到離異家庭的不幸,她這個年齡的孩子無所謂這個。只不過,她提出的問題讓他這個當父親的無法回答。

「英子,你真這麼認為么,爸爸是很愛你的。」

「不對吧,你什麼時候關心過我?連每個月的撫養費都不能按時給我,你還能說這個話么?」英子大膽地看著他,「爸,你這人常常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我了解你。」

「英子,你太過分了。」魏文彬氣惱地說,他朝前走了幾步,又快步地走回來,「你說我哪一點對不住你,你居然用這樣的話來刺激我?」

英子說:「喲,爸爸,這話也算刺激呀,你也太敏感了。這話很正常嘛。你確實不關心我,這是事實。我媽說……」

「不要提她!」魏文彬打斷了女兒的話,摸出支煙點上,用力吸著,「你聽著英子,我現在不想聽任何指責的話,我要從你們身上討回自己的尊嚴,我去我太遷就你們了,遷就得已經不成樣子了。誰都可以指著鼻子喝斥我,尤其是你媽!」

英子停止了咀嚼,望著魏文彬的那張臉:「爸,我太高興了,你居然也會發脾氣了。爸,你原來是有血性的男人啊。我媽真是看錯你了,是不是改朝換代了?我媽總是說你活得窩囊,你有進步了。真的。」

魏文彬哆嗦了一下,所幸女兒沒看出來。他說:「好女兒,這是撫養費,我一次把兩個月的都給你,你回家吧。」

英子接過錢塞進口袋裡,然後湊近一些說:「爸,你自己也要注意點身體,看上去你不太好。」

「我沒事兒,你放心吧。」魏文彬推了推女兒的後背,扭頭向著巷口走去。

路燈已經放亮了,他緩緩地開著車子,灰暗的腦門被街燈映照著,顏色很不真實。過了街心環島,他向著南邊開了下去。印象里不遠處的路東開了一家揚州菜館。他一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出支煙點上,後來他把車子靠邊停下,默默地想著事情。有大型的運貨車轟轟地開過去,大地彷彿在振動。魏文彬靠坐在車裡,煙頭一明一滅的。他伸手調了調前邊的後視鏡,望著鏡子里自己的臉。那張臉真的有些看不成,他閉上了眼睛。

一支煙抽完,他重新發動了車子。

揚州小菜館裡人不多,他撿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隨便點了幾個菜,然後要了一點白酒。剛吃了幾口,忽然覺得有人湊近過來,抬頭看時,他愣住了,出現在眼前的竟是葛雲。

「你……」

葛雲把兩隻飯盒放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地說:「官僚了吧,我就住在附近你不知道么?我到這來端兩個菜,沒想到又碰上了。」

對方的眼神是深邃而古怪的,魏文彬埋下頭去。葛雲也不坐,就那麼站著:「老魏,上午你不願意和我說話,還找借口溜掉。現在怎麼樣,咱們聊聊?」

魏文彬遲疑了一會兒,道:「好吧,你坐。」

葛雲依然不坐:「別客氣,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在白天鵝飯店見過一個人?」

魏文彬看著酒杯:「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你應該明白。」葛雲的口氣是強硬的,透著隱隱的逼人之氣,「俗話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好好想想,我想你是個聰明人。」

魏文彬歪頭看了他一眼:「你坐下好不好,既然肚子里有話,你就痛痛快快地把話說出來,別這麼陰陽怪氣的。我很討厭你的口氣。」

葛雲看著他不言語,窗外有車燈划過去,魏文彬移開了目光。葛雲抓起飯盒,讓服務小姐給他炒兩個菜,然後道:「我再問一句,你是不是在白天鵝飯店見過一個不該見的人?不要緊,反正現在羅峰也死了,這裡就咱們倆。」

魏文彬端起酒杯又放下了,道:「姓葛的,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也不妨告訴你。羅峰活著的時候問過我同樣的問題,而且還約我到白天鵝飯店去證實,我去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真的去了。」

「你們談得好么?」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魏文彬端起酒杯抿了口酒,「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了?」

葛雲無聲地笑起來,小聲道:「容我說一句不好聽的,老魏,如果羅峰不死,你敢這麼氣壯如牛么?」

「你太放肆了!」魏文彬咬牙切齒地說。

葛雲擺擺手指頭:「別激動,我說的是實話。魏文彬,現在你當然可以氣壯如牛了,因為羅峰死了——他怎麼死得那麼是時候呀,我真的好奇怪!」

他死死地盯著魏文彬的眼睛。

魏文彬移開目光,再次看著窗外。葛雲轉身接過服務小姐送來的菜嘿嘿一笑,道:「老魏,你記住我說的話,羅峰死的真是很奇怪,他如果不死的話,將會……你慢慢想去吧!」

有頃,魏文彬轉過頭來,葛雲已經走了。他動了動身子,感到冷汗已經濕透了。

「老周,你快看!」何小滿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

在白亮白亮的燈光下,僵硬的屍體上搭著白布單子,感覺上很恐怖。他們已經反覆地檢查過這具屍體了,幾乎沒有放過他的每一個毛孔。這時何小滿的心跳加快了,他看見屍體的右腿上部外側有一個比毛孔大不了多少的小點。如果此人活著的話,那個小點應該是紅色的,現在呈現出青紫色。

「這是什麼?」何小滿把那個小點兒指給老周看。

老周看了一眼直起腰來:「噢,那個東西我早就發現了,寫在驗屍報告上。怎麼,你有什麼疑問么?」

「老周,你認為這是什麼?」

「可能是蚊子叮的。」

「只有一種可能么?」何小滿迫不及待地追問。

老周有些不高興:「你認為還有什麼可能?」

「會不會……」何小滿有些遲疑,但他還是把話說出來了,「會不會是注射的針眼兒?」

老周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何小滿一眼,而後伏下身子用放大鏡看那個地方,許久他才開口:「小滿,你真的這麼認為么?是的,你說那種可能並非不存在,但是,這麼小的針眼兒,目前只有一種疫苗用的注射器才能出現這效果。告訴我,你想到了什麼?」

「毒針!」何小滿吐出了兩個字。

老周沒有說話。他們默默地望著眼前的這具屍體,感覺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少頃才說:「你比我大膽小滿,我腦海里曾經閃過這個念頭,但是沒有往深里想。可能考慮安眠藥致死考慮得太多了吧,所以我……看來有必要再次進行血樣化驗了。」

何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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