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之眼 第三章

中興集團董事長趙浩成站在臨街的落地窗前,望著街市上螞蟻般穿行的那些行人和車輛,久久不語。這裡是大廈的十二層,幾乎能將半個城市收入眼底。往遠處的東南角看,能看見大海的一角。

「你過來。」趙浩成終於開口了,招手讓秘書韓少華走到他身邊,然後指著遠處說,「可能是我的心緒不好,我怎麼看著那片海,就像看著關雲長走麥城似的。我們中興集團的麥城就是那裡。毒品是在海港查出來的,羅峰是在海洋娛樂城死的。我的命相里是不是水太多了?」

韓少華不以為然地說:「董事長,你好像從來不信這個。」

「有些時候不信都不行。」趙浩成轉過身來,他認真地看著韓少華的臉,疲憊而憔悴的臉上浮過一個無奈的苦笑,「我昨天晚上一直做夢,惡夢。羅峰對我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還是那麼自負,那麼目中無人。我批評他,罵他,他不但不聽,還和我頂嘴。我一生氣就醒了,這才發現已是天人永隔。命運真是捉摸不定啊!」

「董事長,您坐下說好不好。」韓少華顯然不希望他繼續談論命運,伸手抓過剛剛送來的報紙,「今天的晨報您看了么,海關關長戈勇已經被批捕了。」

趙浩成站在窗前把那條消息看了,然後抬起頭來:「看來是和緝毒行動同時進行的。」

韓少華點頭道:「是,是同時進行的。」

「羅峰的事他們沒有報道。」趙浩成坐進沙發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他嚼著茶葉梗小聲說,「羅峰和戈勇關係密切,他好像跟我說過。這個羅峰就是名堂多。現在如何,全完了。」

韓少華道:「董事長,我現在比較關心媒體的動靜,估計媒體會到我們集團總部來的,到時候怎麼對付。」

趙浩成說:「首先要擋駕,替我擋住這些人。我現在無法和媒體的人接觸。說心裡話,羅峰之死給我的衝擊太大了,他畢竟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必須平靜一些日子。但是也不要激惹媒體,那些搖筆杆子的傢伙什麼東西都寫得出來,中興集團的形象還是需要保護的。少華呀,這事兒你和路雲飛商量著辦吧。現在你打一個電話,叫喬松來到我這兒一下。」

韓少華應了一聲,出去了。

喬松很快就來了,他和韓少華打了聲招呼,快步走進了董事長的辦公室。趙浩成讓他坐下說話,問他正在忙什麼。喬松說刑警隊要昨晚上參加宴會每個人寫一份情況,他正在督辦這件事。趙浩成在喬松對面坐下,說:「喬松啊,昨天晚上事情來得太突然了,我沒有太配合公安局的調查,合適的時候你替我解釋一下。現在我叫你來,是想和你分析一個問題。喬松,既然是有人舉報羅峰的毒品走私行為,那就證明舉報者是知情人——這個分析不錯吧。」

「不錯,董事長。」喬松點頭道。

趙浩成欠了欠身子,解開了西裝的口子:「舉報者顯然對事情掌握得很准,這個人有沒有可能是羅峰身邊的人呢?」

喬松沉思了一下:「當然有可能。不但有可能,而且十有八九是事實。董事長,利蒙公司的水很深呀。」

「不僅僅是利蒙公司,我現在對整個中興集團充滿了不安。過去我一直以為自己非常了解自己的集團,現在不一樣了,我覺得我並不了解它。或者說,我只了解一些表面上的現象,卻無法看到背後的東西。比如說羅峰,我只了解他的能幹,他的果斷,以及他的飛揚跋扈,卻不知道他在私下裡還在搞毒品。其它人也是一樣,我只能看到他們明朗的一面,卻看不到他們的另一面,譬如對羅峰的舉報,顯然有一個深知內情的人。」

喬松明白了,董事長很希望知道這個人是誰。

事實上,他自己又何嘗不想知道這個人是誰呢。昨天晚上他把事情仔細地想了好幾遍,其中就包括這個疑問。誰?舉報羅峰的是誰?從事情的結果看,這個知情人絕非一般,他把握得那麼準確,那麼有力,僅此一擊,就把羅峰送進了鬼門關,同時還搭進一個戈勇。

「董事長,昨天晚上我和路雲飛通了電話,我們兩個人在電話里分析了半天,不得要領。用路雲飛的話說,此人稱得上是大手筆,絕對的大手筆!」

趙浩成深有同感地點著頭:「嗯,路雲飛很敏銳,你和他交換一下看法是有必要的。你們年輕,腦子好用,我上歲數了,眼看著不行啦。」

喬松知道董事長和羅峰的個人感情很深,羅峰的死對他的打擊確實太大了,他今天能到集團大廈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他說:「董事長,這件事情我一定想辦法調查,有了結果立刻向您彙報。您覺得這個情況用不用和警方溝通一下?」

趙浩成毫不猶豫地說:「應該溝通,事情應該大白於天下,我們不能蒙在鼓裡。再說了,舉報犯罪有什麼不可以說的呢?」

「這裡的關係非常複雜。」喬松不能同意趙浩成的這個說法,董事長顯然把事情想簡單了,他說:「走私販毒是有固定的組織結構的,舉報人為了確保自身安全,當然不願意把頭露出來。換一個角度思考就明白了。」

「嗯,可能你說得對。」趙浩成點頭道,「想抽煙就抽吧,我這裡沒那麼多規矩。喬松,我剛才跟韓少華說了,媒體的人我們採取不激不惹不主動的態度。但是對於公安局的人要全力配合,羅峰死的奇怪,你不覺得么?」

喬松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說:「根據羅峰的個性,他選擇自殺我倒不覺得奇怪。我奇怪的是那個自殺方法,吃安眠藥,總覺得那兒不對。警方也是兩種看法。」

趙浩成正想說什麼,電話響了,他簡單地接了電話,過來說:「警察一早就到利蒙公司去了,我讓魏文彬主動配合調查。咱們先說到這兒吧,見到你那個當刑警隊長的老同學,替我解釋一下。他們有什麼想和我談的,及時通知我。」

「嗯,知道了。」喬鬆起身離去。

走到外間屋的時候,韓少華叫住了他。韓少華又提到了他那件不見了的風衣:「喬松,這件事情應該告訴警方,說不定裡邊有什麼名堂呢。」

「你覺得有什麼名堂?」喬松問他。

韓少華說:「現在我還回答不了你,但是我深信這裡有名堂,不信咱們走著瞧。」

安柯一早就帶人查封了羅峰的辦公室。在市政法委的敦促下,市局已經動了起來,局長親自抓這起案子的偵破。上邊提出一個很有思考價值的問題:羅峰在這起販毒案中處於什麼樣的位置?

他是主謀么?如果是主謀的話,脅從又是什麼人?假如他不是主謀而本身就是脅從,那麼主謀又是誰?

這個問題等於從側面對羅峰屬自殺的說法提出了挑戰——無論他是主謀還是脅從,都有可能被別人滅口,從而將一根販毒的鏈條從中切斷。換句話說,他即便是脅從,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脅從。

當然,局長在找安柯談話中也特彆強調了一點:這並不是否定了羅峰自殺的可能,而是希望大家在考慮問題的時候從更深更廣的角度入手,不要作繭自縛。

為了不影響利蒙公司的正常運轉,安柯的人馬將動作壓縮到最小的動靜。何小滿與旺仔會同技術人員搜檢羅峰的辦公室,安柯和小柳利用這個時間去找公司副老總魏文彬談話。

魏文彬提出把這邊的情況彙報集團董事長,安柯同意了。

今天的魏文彬已經大不同於昨天晚上了,首先他換了一身行頭,一件質地很不錯的皮夾克取代了昨天晚上呆板的西裝。頭髮梳理整齊了,腰板挺直了,尤其是眼鏡片後的那對眸子不再是躲躲閃閃的,變得十分隨和與自信,很少出現的微笑浮現在他的臉上。打完電話他讓人給安柯二人上茶水,感覺上很是鬆弛。

「對不起,昨天晚上我沒能……」他攤攤手,「當時我的心情糟透了。你們可能看出來了,我是個神經比較脆弱的人。」

安柯說不準自己對這個副老總的感覺,僅僅彷彿變了一個人,那麼,哪一副面孔更接近真實呢。望著眼前的魏文彬,他倒覺得昨天晚上那個更真實一些。也就是說,他的鬆弛,他的自信是做出來給人看的。給誰看呢?給員工們看,給公安局的人看,還是給他的上司看,恐怕都有一點兒。他想讓人們看到一個更容易被接納的形象。

是呀,老總的寶座空出來了。

這一點安柯昨天晚上就考慮到了,他想到羅峰的毀滅對什麼人最有好處,是的,他想到了魏文彬。當然,他不可能知道同樣是昨天晚上,潘興和魏文彬就已經談過這個話題。事情總歸要一步步顯露出來的。

「魏總。」安柯看著這間不是很大,卻很像辦公室的辦公室,說話了,「早上的報看了么?今天早上的。」他沒看魏文彬的臉。

小柳打開微型錄音機,放在茶几上。

魏文彬動了動身子,感覺上有些不自然:「噢,看了看了。」

性格特徵終究是不好掩飾的,一觸及重要話題對方就不安了。安柯這才轉過頭來面對著他的臉:「是這樣,魏總。我們的人正在搜查羅峰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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