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若懸絲 第四章 無影燈下

無影燈下,橫陳於手術台上的石友三形同一具殭屍。腳上的輸液導管和面部的給氧系統,彷彿輸電線路的兩極,用有限的生命能源維繫著這條岌岌可危同時又一錢不值的生命。

他可以對一切都不負責了,將那由他一手製造的全部惡果甩給了這位被他穿過小鞋的年輕主刀。

「蓋上手術巾。」

許桐不願多看那張臉,面對局部他會平靜些。夏穎熟練地用手術巾蓋住了受術者的面部,只留下顱部那塊創面。

創面很清楚,這要感謝劉瑤的剃刀。她颳去毛髮的手藝比理髮師還強。許桐抬起雙臂,讓小護士蘇珊幫他緊了緊護腰的帶子。隨即又伸過額頭,蘇珊輕輕地替他揩去腦門兒上的汗。抬起眼皮時,他和陸百鑄的目光相遇了。

難道是巧合么?數天前,也是這個位置,他們的關係恰恰相反。

在一年多的合作中,他們之間互為主副已不是頭一次了,從來都很默契。對許桐來說,做副手毫無怨言地心甘情願,可以盡情地觀摹陸主任那精湛得令人讚歎的醫術;做主刀同樣非常愉快,由於內心踏實致使手下的活兒做得格外漂亮。

可今天卻不一樣了,兩個人的位置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生硬地顛倒過來,第一次顯得有些特別。因為有手術帽和消毒口罩的遮擋,兩個人的交流渠道只剩下一對眼睛。

陸百鑄的眼睛格外亮,和以往一樣,這位顱外科專家一上尹術台,神情便條件反射般亢奮起來,進入最佳狀態。記憶中,不只一次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手術剛剛結束,陸百鑄就虛脫而垮,讓人無法相信,幾秒鐘之前他還神氣十足地擺弄著人的腦袋。

今天亦如此,看不出任何不同。

「主任,你看……」許桐小聲地發出一聲詢問。

劉瑤的聲音丟過來,「麻醉完成!」

那聲音比平時略高些,顯然在提醒他。許桐怔了一下,立刻進入狀態,他發現,劉瑤今天是最支持他做主刀的人,有些異乎尋常。

「心電。」許桐發問。

「正常。」劉瑤回答。

「給氧!」

「正常。」

「血壓!」

「舒張偏高。」

陸百鑄低聲道:「可以開始了!」

劉瑤側過頭,注視了許桐一跟,重複了一句:「可以開始了!」

此刻是午夜二十三點十七分。

劉瑤的全部神經均處於高度集中狀態,燈光下,她保持著神態的安詳。這麼做是很必要的,一方面可以穩定許桐的情緒,另一方面也能影響護士們的心理。這樣的手術,任何一個環節都是至關重要的,不能出現絲毫的閃失。

劉瑤干這個已經十六七年了,當然有充分的自信。可怕的是,今天這個手術與平素太不一樣了。受術者和主刀者的關係,受術者和副主刀的關係,構成了兩組顯而易見的矛盾。說句不好聽的,干好了是救人,干不好……怎麼說呢?

老天爺!一輩子怕只會碰上這麼一回。

她不知道許桐是否理解了自己的暗示?估計沒有完全理解。根據他向陸百鑄徵詢意見那舉動,她認為許桐此刻最信賴的仍然是那位飽受心理刺激,甚至已從事過行兇行為的專家。無論怎麼說,劉瑤現在只能推測那一棒子是陸百鑄打的。眼下,人沒打死,於是就麻煩了。除去雪恥這一目的不提,單就出於自我保護,陸某也不會讓石友三醒過來。因為她知道,以石友三受創的部位和角度看,他不可能看不見行兇者。

由此說來,等待著陸百鑄的只有滅頂之災!原先是雪恥,現在又多了個滅口。他無路可走了。

要命的是,許桐對所有這些,還處於不知階段。唉,極其糟糕!背後就是萬丈深淵,他還在那兒全神貫注呢!

當然可以理解。

望著許桐嫻熟的操作動作,劉瑤的手心出汗了。她非常明白,這個手術對許桐的壓力是空前的。功利目的已經談不上了,什麼職稱不職稱,屁!自立了軍令狀那一刻,他便把自己的前程押上了。成功了理所應當,一旦失敗,他可能就要告別手術台了。

因為唐老太太打一開始就反對他做,理由也挑明了。許桐很可能會被冠以挾私報復的罪名而洗刷不清。

今天邪門兒了。

盡最大的努力,保住石友三這條命!劉瑤別無選擇。她注視著監視器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並不時地用跟角膘著陸百鑄那兩隻手。

只要他那雙手始終抬著就沒事兒。

不好,他要上手了!

「牽引器!」陸百鑄低聲道。

器械護士把工具拍在他手掌上。

劉瑤的心臟懸了空,只見陸百鑄伏下身,協助許桐牽開了患者的帽狀腱膜。

「線形骨折。」陸百鑄無表情的聲音。

許桐舒出口氣。劉瑤的心也歸了位。線形骨折,這是石友三的造化,若是凹陷性骨折就慘丁,鬧不好傷了腦組織,保不齊就變成了植物人。線形骨折一般都沒什麼大問題,恢複思維意識是有把握的。

劉瑤望著陸百鑄那雙專註的眼睛,試圖推測出他此刻的心理活動。要知道,石友三一旦恢複意識將意味著什麼。

「小許,」陸百鑄低聲道,「可以保守些,鑽孔引流!」

「不!主任。」許桐竟提出了不同意見,「為了徹底清除腦血腫,我主張開顱引流。」

很簡潔的對話。

在劉瑤聽來卻極為震撼,不知為什麼,她更同意陸百鑄的意見。鑽孔引流不必承擔太大的風險,可開顱就不一樣了。因為是緊急手術,大致方案確定後,還要據實際情況靈活掌握。許桐這是怎麼了?幹嗎要揀那個風險大的干。

「許桐,現在你是主刀。我的意見是鑽孔引流,但以你的意見為準。」

「我擔心鑽孔引流減壓不徹底。」許桐道,「開顱的減壓效果要好得多。」

劉瑤提醒道:「許桐,你慎重些。」

她不能說更多的,這是規矩。

許桐不再言語,抬手要開顱器械。陸百鑄當然更懂得規矩,不再堅持意見。

劉瑤向身後吩咐道:「蘇珊、小夏,站好位置,準備急救。」

器械撞擊瓷盤的聲音又響起來。

劉瑤集中心神測試著受術者的血壓,比開始略高些,「許桐,舒張壓更高了。」

「五十毫克氯丙嗪,準備靜脈滴注。」陸百鑄吩咐道。

蘇珊去了。

許桐勾下身子,進入了最集中狀態。他的開顱術一向做得非常漂亮,這是包括陸百鑄在內都公認的。劉瑤望著佇立不動的陸百鑄,似乎理解了許桐的選擇。不錯,開顱雖說風險大,但效果好,小夥子想追求最大的成功。

不好!陸百鑄又想伸手……哦,他的乒縮了回占。

劉瑤的後背出汗了。活見鬼!今天這是怎麼丁?畢竟四十齣頭了,她有些氣喘心跳。

蘇珊舉著注射器過來了,將裝藥液的安瓿泡出示給劉瑤看,「馬上滴注么?」

陸百鑄搖了搖頭,「不忙。」

劉瑤認為陸的說法是正確的,「等等。」

蘇珊嗯了一聲,站到輸液架前等候指示。

現在的時間是……劉瑤抬頭望望掛鐘,零點六分。

「腦組織沒有損傷,引流。」許恫的聲音十分自信,「注意觀察各項指標。」

手術進入了決定性階段。

劉瑤無法遏制地盯住了陸百鑄那雙手,咦?她發現陸的雙手背到了後邊,絲毫沒有行為跡象。手裡千萬別攥著什麼東西?因為病人的腦組織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不敢久留,迅速將目光轉回監視器,「夏穎,注意給氧。」

「主任,出血量確實較大!」許桐道。

「嗯!」陸百鑄湊近了些。

劉瑤抬起頭,低聲喚道:「陸主任,你來看看心電情況。」

陸百鑄快步繞過來,險些撞倒輸液架。利用這機會,劉瑤看清了,陸百鑄手裡竟攥著方才用過的牽引器。

「哦,老劉!心電情況無異常么!」

「你看這波形?」

「是的,無異常。」

「那就好。」劉瑤怕做得太露骨,便笑了,「主任,小心您手裡的器械。」

陸百鑄怔了一下,尷尬地咧咧嘴,回到了原位。劉瑤的疑慮更重了。陸百鑄的舉動明顯地違反常規,這對於一個顱外科專家來說,是絕對不應該出現的。

「小夏,替陸主任擦擦汗。」劉瑤也不得不違反一次常規了,她相信夏穎的鬼氣,這姑娘肯定明白她的意思。

夏穎過去揩掉陸百鑄額頭上的汗,順勢收走了那把牽引器。

零點十一分。

手術順利地進行著,暗紅色的淤血順導流管引出,成功在即。雖說由於唐碧君的扯皮而耽誤了一些時間,這個手術仍然是及時的。因為石友三是醫院的幾朝元老,身體狀況和病史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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