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邊疆地區的一個趕街的日子,「趕街」便是內地所說的趕集,很熱鬧。在邊地尤其熱鬧,有許多境外的老百姓老早就肩挑牛馱地趕來了,界河邊上一片喧囂。一條條的山間小路上比以往多出許多人,拖拉機、牛車馬車,中間穿梭著色彩艷麗的摩托,摩托上坐著色彩更加艷麗的民族少女,像花蝴蝶一樣。
花斑蝶把自己弄得比花蝴蝶還鮮艷,她不知從哪裡搞來一套民族少女的服裝,短衣長裙那種。原本就是穿什麼都好看的人,如今一打扮,走起來更是裊裊娜娜,別具風情。陸瑩瑩面對著如此的花斑蝶,只能心裡暗自捉摸:天知道她又在鬧什麼鬼呢!
昨晚上,陸瑩瑩幾乎一夜沒睡,這樣的人生經歷對於她還是頭一次,當花斑蝶說出那句話以後,她的心就再也沒有安靜下來。劉銘庄,異國他鄉一樣的邊地,這一切都使她有一種非常不真實的感覺。這種感覺在她周身瀰漫著,使她不安、使她焦躁,同時也使她湧出些隱隱的興奮。
劉銘庄,這個曾經佔據過她心靈的人,這個同樣使她留下心靈空白的人,真的就要見到了么?
她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高興。
根據花斑蝶一點點的吐露,她現在已經差不多「組合」出了一個新的劉銘庄。她不懷疑自己的猜測,劉銘庄一定在從事著那種掉腦袋的營生。如果在正常情況下,她寧願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生活而不再見此人。可是花斑蝶使這一切不知不覺地變了,既改變了以往的心境,也改變了某些類似於人生態度的東西。陸瑩瑩發現,在這邊地的日子裡,她很少有地湧現出一種強烈的渴望,你說那是對佔有過自己心靈的男人的渴望也可以,但不全是。這種渴望也許更寬泛些,似乎是對逝去的歲月的一種無助的追憶,對一個故人即將出現的令人心靈作痛的憧憬。
這一天是個艷陽高照的日子,坐在掛兜汽車上的陸瑩瑩,望著那個騎在小馬背上的花斑蝶,內心浮想聯翩。花斑蝶,花斑蝶,真是個看不透摸不準的小精靈。別的不說,僅就她能把自己擺弄於股掌之間的本事,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她唯一的不成熟在於,偶爾還無法把自己的情緒隱藏起來。比如現在,她要見劉銘庄的心情顯得比自己還強烈地寫在臉上。
車子在山路上時緊時慢地開著,花斑蝶那匹小馬一會兒前一會兒後地跟著。她幾乎沒一刻消停,不是跟前前後後的男子對山歌,就是和什麼人惡作劇似的打馬亂跑。同車的一個民族大媽用蹩腳的漢話對陸瑩瑩說:「你這個小阿妹可真有意思,她要是我的女兒該多好。」
陸瑩瑩只是笑,心想:她要是我的妹妹也不錯呢!
大約就這樣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他們到了一個叫做木姐的邊地集貿市場。花斑蝶指著市場告訴陸瑩瑩,南北向是一條公路,攤販都在路邊設攤;東西向是一條河,河邊的芭蕉林里有年輕人談戀愛,不要去打擾。花斑蝶讓她先在街上隨意看看,不要走遠。
陸瑩瑩一下子緊張起來:「你要到哪兒去?」
花斑蝶指指身邊的兩個民族漢子,說:「我跟他們去見幾個人,很快就回來。噢,你要是不放心就打我的手機,丟不了的。」
花斑蝶拍拍她的肩膀,轉身快步走了。靈巧的身影閃了幾閃就消失在人流里。陸瑩瑩傻傻地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晃動的都是花斑蝶的影子。回想起來,她原本就不是來逛集市的,深藏的目的是見劉銘庄。可沒等見到劉銘庄,花斑蝶先不見了。她除了心慌以外,更多的應該是疑雲,浮在心上久久不去的一層疑雲。花斑蝶太如魚得水了,熟悉得有些反常。兩相比照,顯得自己像一隻旱鴨子似的傻呼呼的什麼都不知道。而周圍的這些陌生的、異域似的風情畫對她來說終究隔著一層東西。
大約臨近中午的時候,手機嘀嘀地響了,陸瑩瑩忙把手機湊近耳朵,花斑蝶的聲音很嘈雜地傳過來:「陸姐,陸姐,聽得清么?」
花斑蝶興奮地說她和劉銘庄已經聯繫上了,可能很快就見到人了。說得陸瑩瑩心裡打擺子似的一冷一熱的。花斑蝶說她很快就回來,說不定還能趕上和劉銘庄吃一頓飯呢。說著話的時候,陸瑩瑩看見一支馬幫叮咚叮咚地穿行著走過來。
「陸姐,我很快就到,你就在街口那兒等我。噢,對了,說不定你會接到劉銘庄的電話呢,我把你手機的號碼給了他。」
花斑蝶說完了,喊了聲拜拜。
陸瑩瑩握著手機的手似乎有些發抖。劉銘庄,劉銘庄真的要來么,你在哪兒呀?可能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她心裡忽然畏怯得厲害。甚至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就在這時,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她忙湊近耳邊聽。這一刻,她感到渾身的肉有些僵硬感,十分的不好受。
「喂,瑩瑩,是我……」
——劉銘庄!
在這邊地小集上突然聽到了失蹤多年的聲音,陸瑩瑩的眼眶馬上濕了:「銘庄,你在哪兒,快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兒?」
「遠在天邊,瑩瑩,你好么?」
「不,我不好!我非常不好!銘庄,你好么?」
「世間事本無所謂好,無所謂不好,瑩瑩,你的心要放平,這樣你就會活得很舒展。」
陸瑩瑩見那支馬幫走了過來,便往路邊讓了讓:「銘庄,花斑蝶說我能見到你,告訴我,我真的能見到你么?」
「這……」劉銘庄似乎在猶豫,「瑩瑩,相見總要分手,不如不見,瑩瑩你聽我說,你還是……」
劉銘庄剛說出半句,聲音突然不對了。隨即是啪的一聲響。陸瑩瑩不經意間突然看到了花斑蝶,遠遠的,的確是花斑蝶——就見那花斑蝶猶如小獵豹似的從人群中躥出來,用你無法想像的姿勢,一下子便把馬幫中的一個騎馬人掀落馬下。那個人高高地揚起一隻手,重重地摔在塵土飛揚的地上。
幾乎是同時,幾條漢子從四面撲將出來,街面上瘋了似的亂作一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