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幻花斑蝶 第六章

歐光慈是三天以後見到花斑蝶的,在此之前他們完全確認了渭河上游那個現場的歸屬,的確是蘇長全的被殺之地。范小美關於陸瑩瑩的談話內容也經過了集體分析。大家一致認為,蘇長全的死和「拄拐杖人」的身份,這是案中的兩大要點。現場地上的線索以及陸瑩瑩談到拄拐杖人時的神情,使人產生了很豐富的聯想。歐光慈面見花斑蝶,除了對這女子的好奇心以外,還有一個想觸及實質的預想——畢竟她是死者的妹妹,他想弄明白她和胡虞究竟是怎麼回事。

花斑蝶沒見過歐光慈,因為前幾次調查都是大馬出的面。但是一見面她就說:「我知道你,你挺有名的。栽在你手裡的人是不是不計其數?」

歐光慈點頭說:「是。」

談話是在公安局辦公室進行的,小郝和范小美都在場。歐光慈讓她認認那串鑰匙,花斑蝶一把拿起鑰匙臉色就變了。很顯然,這東西她很熟。

「你們找到了?」她說不出「第一現場」幾個字,因為比較專業,但是意思很清楚。

歐光慈點點頭:「想看些東西么?那好,把現場照片給她看看。」他朝范小美給了個眼色。

花斑蝶拿起那些照片的時候,哭了。這是發案以來第一次看見她的眼淚。但是終究與眾不同,她僅僅是哭,卻不像一般人那樣問個沒完,譬如「是誰殺了他」、「這是為什麼」等等。她不,她僅僅是哭。因此歐光慈得出結論:她不但知道「這是為什麼」,更知道「是誰殺了他」——當弄清楚了這一點時,歐光慈決定繞開這些內容不再提問。她不說肯定有她的道理。

你來我往,說了一些官樣文章的話,花斑蝶走了。范小美收拾照片的時候突然叫起來:「隊長,你看這是什麼?」

沙發的一角扔著一張照片。

歐光慈拿起照片,雙眼馬上眯了起來。照片上,一個戴墨鏡拄拐杖的男子!他說:「這是花斑蝶故意掉在這兒的!小丫頭。」

叫過來大馬,人們傳看著那張照片。當然是個突破,它印證了一點,蘇長全被殺那天,此人在現場。歐光慈比了個姿勢:「他沒有親自動手,這樣子——他雙手拄著拐杖目睹了殺人的全過程。」

「言下之意,連胡虞都聽他的吆喝?」范小美道。

「對,顯然是這樣。」

「既然如此,隊長,你幹嗎不擺出胡虞這個話題?你不是準備談的么?」范小美有些抓耳撓腮。

歐光慈告訴她,談什麼不談什麼應該適時調整。這是談話藝術:「你們不覺得今天很有收穫么?」

大家想想,的確是。雖然說得不多,得到的信息卻不少。

「這人是誰?」歐光慈接過照片仔細端詳,「別忙,咱們聽聽老潘的,他和毒販子打的交道多。」他撥通了老潘的電話。

老潘說他分不開身,讓他們過去。刑警隊和緝毒科是前後樓,歐光慈便帶著他的人馬下了樓。上得樓來,照片一亮,老潘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問歐光慈:「你莫非覺得這是劉銘庄?」

歐光慈笑道:「我一直忍著沒說,就等著你說這句話呢。」

大家一下子擁住兩人,情緒興奮起來。

老潘說:「我這兒倒是有劉銘庄的照片,可他是完整人一個呀,怎麼變成了瘸子?」

「你那是老印象。來來,用電腦搞個合成看看。」歐光慈把照片交給了技術員小毛,「來,搞出來看看。」

小毛先把劉銘庄那張照片掃描進去,然後弄出個墨鏡給照片上的人戴上,大家哄然一聲,太像了!臉型、頭髮、雙肩寬窄,如出一轍。歐光慈臉上的笑模樣沒了。

「是不是他,老潘?」

老潘這回真傻了。他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他問歐光慈什麼意思。歐光慈說:「我們手裡這起命案牽扯到這麼一個人,就是拄拐杖這個人。偏巧涉案人當中好幾個與劉銘庄有既往史。你上次說劉銘庄有兩種可能,一是死於同行火併;二是隱名埋姓潛入地下。我想問你有沒有第三種可能——他被打殘了,隱姓埋名干著老本行。」

老潘馬上說:「至少我的電腦檔案里沒有,小毛病可以。大毛病——比如折斷了一條腿的傢伙,干老本行的不多。道理很簡單,這個特徵太明顯了。」

「懂了,多謝。」歐光慈帶著他的人馬離開了老潘的辦公室,他說,「是不是很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噢,我接個電話。」他掏出了手機。

電話竟是花斑蝶打來的,她說她就在公安局外邊,開車來的。

「小丫頭還會開車,不簡單。」

歐光慈帶著人出了大門,一眼就看見了馬路對面的一輛半舊的切諾基,藍灰色。花斑蝶坐在車子前邊的保險杠上。雙手抱在胸前。見面她就伸手要照片,歐光慈把那張照片還給她,問道:「你跑來不僅僅是為了要照片的吧?」

「那當然。」花斑蝶拍拍車子,「我看你們的現場照片中有車軲轆印子,特別把這輛車開來讓你們看看。有興趣么?」

歐光慈大笑:「當然有興趣!」

結果,不但從那輛車的後輪子上找到了現場同樣的痕迹,同時在車子的後邊得到了蘇長全的毛髮若干。

車主胡虞,脅從者蘇祥生、高崇德同時落網。

被銬走的時候胡虞跳著腳罵:「臭婊子,老子居然毀在你的手裡!走著瞧,到了陰曹地府我也要弄死你!」

「呸,臭貨。」花斑蝶朝地上啐了一口,「去死吧你!」

歐光慈小聲對大馬說:「此女不善呀,夥計!」

「的確不善。可那個照片上的人要不要我們負責?」

「那也是兇手之一,當然屬於我們的事兒。不過不能急。」

歐光慈朝花斑蝶豎豎大拇指,快步向押解犯罪嫌疑人的車子走去。花斑蝶突然把指頭含在嘴裡吹出一聲又尖又長的口哨。

「這樣不好!」歐光慈一指她的腦門兒。

胡虞可能預感到來日無多,於是還沒等歐光慈發問就全招了。他說蘇長全的確是他殺的,道理很簡單,僅僅因為他認出了歸來的劉銘庄。說這話時,他十分生動地比了個瘸子的姿勢。

他說:「我服了,姓劉的膽子太大了,居然敢回來!」

胡虞說,劉銘庄這次回來是他的兄弟用車子把他送回來的,他不敢出現在任何機場口岸等地方。他的特徵太明顯了。他回來的目的就是想試一試,試一試過去那些來往較多的熟人舊交是否還能認出他,是否會把這個瘸鬼和過去那位風度翩翩的劉銘庄劉老闆聯繫在一起。結果他很成功,不但瞞過了一般熟人,甚至還瞞過了章文、章武和陸瑩瑩這種關係不一般的人。

胡虞最後嘆息道:「我也不想殺蘇長全,可劉銘庄出的價錢太誘人了。我沒抗住那個誘惑。殺人的原因么,我剛才已經說了,只是蘇長全那傻狗認出了劉銘庄。沒辦法,他命不好。」

至於劉銘庄的去向胡虞發誓說他不知道:「劉銘庄是個鬼,誰也抓不住他的規律。我要是知道的話絕對不會不說,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沒必要再保他。」

關於花斑蝶,歐光慈沒有多問。因為他已經從胡虞的咒罵中聽出了大概。胡虞罵:「日他姥姥的,大江大河都趟過來了,卻讓只小麻雀啄了眼!」

大馬突然問了一句:「你沒有欺負人家吧?」

胡虞的臉難受得扭曲了:「我一天到晚沒少開動腦筋,可他媽的小蹄子就是上不了手!」

歐光慈暗嘆:「了不得,花斑蝶真了不得!」

「盯住這個小丫頭,」他囑咐大夥,「她的故事還沒完。」

胡虞被判死刑不久,天就漸漸涼了下來。在那年初冬的早些時候,人們會在瓦市街到五路口這段路上,幾乎每天看見一個穿紅羽絨服的女孩子在蹬三輪車,車上裝滿了最時令的蔬菜。女孩子的臉蛋紅撲撲的,哈出來的白氣在眉毛上凝成了白霜。她戴著一雙毛線手套,小腰好看地扭動著,好重的一車東西讓她蹬得跟飛似的。那就是花斑蝶。范小美說:「好厲害呀,她說她一冬天要掙出開一家美容店的錢,明年春天就不幹這力氣活了!」

小郝說:「吹牛不打草稿,你別信她的!」

後來可能被小郝言中了,花斑蝶放棄了拉菜的營生,到一家計程車公司開起了出租汽車,生意出奇的好。歐光慈嘆曰:這女子不一般呀,真他娘的不一般!

接著就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好大的一場雪呀,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天一夜,連行道樹都經不住雪壓,咔咔地斷了不少。街上的車子開不動了,基本處於癱瘓狀態。

就在司機們急著找公司出主意的時候,人們發現花斑蝶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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