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蜘蛛 第四章

留言條有兩張……死者的性格特徵……值得懷疑的細節……老郜何許人也……許建設的「陰謀」……突然出現的林喬……三個人險些落在套子里……

與警察們談過話的嫌疑人多如牛毛,各種各樣的表現可以說應有盡有、五花八門,故作深沉是比較常見的一種,也是比較容易識破的一種。故而在不少拙劣的電影中,警察大多在對方話音未落之際,一掌拍在桌子上,再來上一聲令人尿褲子的斷喝,後邊的事情就比較好辦了。

其實,那是導演在辦案子,導演本身就是四川騾子學馬叫的那種人,不可以太在乎。袁守方不只在一個場合說過:「千萬別和那些破導演學,能把你學毀了!」

不過今天有些不同,文奇的深沉絕不是裝出來的。袁守方的眼睛一向很准,裝的和真的他不用看第二眼。

「你當時沒感到奇怪么?……那張條子。」

「沒有沒有,我當時只是感到很開心。」文奇翹了翹嘴角,「說到奇怪,那是被抓進來以後的事。因為我有足夠的時間回憶了。」

「越捉摸越怪是不是?」袁守方覺得,從心理邏輯上說,這是最正常的。

文奇點頭:「正是。」

文奇的視力不是很好,但他還是在五米開外就認出了紙片上那三個大字:許建設。

每個字都不小於鵪鶉蛋。

許建設屬於那種不會著意幽默有時卻挺幽默的人,大多令人開心的時候,她自己反倒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笑。

老百姓管這種人叫「傻大姐」,比較貼切。

文奇一手端著豆漿,一手攥著油條,望著那三個「鵪鶉蛋」哈哈大笑,笑得非常爽朗。鄰居老繆的媳婦姦細般地從門縫探頭往外看,文奇道:「繆家大嫂,你看見那個貼紙條的人了么?」

話音落時,那個女人已經閃電般地不見了。

文奇覺得自己這話問得十分多餘,除了讓那個總想刺探他人隱私的女人多一分不愉快以外,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也得不到。於是他把裝豆漿的小鍋擱在地上,又把油條擱在小鍋上,在褲腰上抹抹手,揭下了那張留言。

這樣,留言上便永遠地印上了幾個油乎乎的手印。說到這兒的時候,文奇問袁守方:「你是昨天趕回來的?」

袁守方很虛偽地點點頭:「這麼說也行。」

「你見到那張留言條沒有?」

袁守方道:「說實話,我非常想見到,可是……」他聳聳肩。

文奇叫起來:「不應該呀,難道你們沒有搜查我的住處?我想像中的家,現在應該比地震以後還驚心動魄!」

袁守方笑:「那是納粹和日寇的作法,我的部下怎麼能幹這種事呢。房間倒是檢查了,不過那是在你們單位頭頭的陪同下進行的,要知道,這個過程不能省略。」

文奇表示理解:「是的是的,我在那個大個子的眼裡終究是個殺人犯。關鍵……關鍵是那張留言條,他看見了沒有?」

袁守方到懷裡摸,摸出了一張留言條:「留言條倒是有一張,不過用那個大個子的話說,這是他從你身上發現的,當時你醉得不醒人事。還有,這上邊並沒有油漬。」

文奇認出了那張紙條,道:「那是第二張,不是第一張,第一張上有油,而且有許建設的簽名,這張上只有一句話。」

袁守方歪著腦袋看那句話,念道:「『我去老郜家,你也來吧,有要事。』是的,沒有簽名。」

文奇:「所以說,那是第二張。」

袁守方:「到底有幾張?」

文奇:「兩張,當然是兩張!」

「你們的檢查肯定有遺漏。」袁守方把火腿腸塞進嘴裡,瞟了瞟老桿兒和艾菲,「這個毛病和我年輕的時候如出一轍。不過丫頭,你不是反覆強調女人比較細嗎?連一張帶油漬的留言條都沒注意到?」

艾菲道:「這主要和思路有關,我們更重視的是文奇的抽屜和書櫃什麼的。事實證明,他那裡的確有死者的照片。老桿兒,把照片給隊長過目。」

老桿兒道:「他一早就看過了。柴那,你還看嗎?」

袁守方道:「那是人家知青時代的留影,結案後還給物主本人。噢,還是給我吧。此外,那『老郜』你們見到沒有?」

老桿兒從公文架里翻出四五張挺舊的黑白照片遞給袁守方,道:「見個屁,文奇死活要見到你才肯招供,我們怎麼問他都不說。所以,這個『老郜』對我們來說只是個姓氏符號。」

「這就是精神病人的毛病。」袁守方表示原諒:「你,馬上打電話到隊里,叫幾個手腳麻利的人重返文奇住所,一定要趕在文奇到家前找到那張有油的留言條,同時把屋子收拾整齊,讓文奇到家時產生錯入賓館的感覺。」

艾菲道:「也就是說,你真把他放啦?」

「不放幹嘛?拘留所又不是製藥廠。」袁守方起身往樹林深處走,「我在給你們擦屁股呀,同志們。」

「嗨嗨,你幹嘛去?」艾菲叫。

「撒尿!」袁守方頭也不回地說。

老桿兒打完電話道:「看見沒有,動物的本性仍舊很明顯。」

艾菲沒說話,她心理想:怎麼回冒出兩張條子呢?姓郜的又是什麼人?

袁守方的那泡尿撒得很長,十分不可思議。回來以後他說他困了,希望能打個盹兒。艾菲道:「不行,你一覺還不睡到天黑了。」

袁守方打了個哈欠,伸手抓過了飲料瓶子:「唉,老子已經口乾舌燥了。」

「都尿出去了。」老桿兒道,「請吧,繼續『話說』。文奇還記得第一張留言條的內容嗎?」

「他已經在拘留所里研究了三天啦,你說呢?」那張油乎乎的紙條上是這樣寫的……

大傻瓜:

見到條子馬上到家來,我有事跟你說,馬上來!你要是不來我對你不客氣!

許建設

當時也好,被關在號子里的三天也好,文奇每想到這純「許建設式」的留言,都會忍耐不住地激動。就彷彿看到許建設半躬著腰傻嗬嗬朝他笑的那種表情。這麼好的人怎麼會不得善終呢?她不可能有仇人!

袁守方完全能體會到文奇的心理,他讓文奇仔細地介紹介紹許建設的情況,文奇的話就收不住了。談話的時間之所以那麼久,這部分內容約佔二分之一。許建設的為人可以歸納為:簡單、善良、缺心眼兒並多少有些土。

袁守方認為這多少有些不好解釋,因為許建設再怎麼說也是城裡去的老插,回到城裡後理應慢慢「洋」起來,可她卻還是那麼土。

文奇告訴他:事實上許建設回城本身就很不情願的,她抱怨所有返城的人,質問人們當初的誓言為什麼就不算數了,不是說紮根農村五十年嗎!你們這些人……

袁守方認為許建設恐怕在林場待傻了。可憐!

文奇強調許建設所說的「你們這些人」里不包括他,那時候他已經是工農兵學員了。他是那批知青中唯一上大學的。許建設在林場堅持了許多年,結果林場的人都跑光了,她只好提著兩個破手提包回來了,人看上去挺木的。

文奇說到這兒的時候開始激動,袁守方很有經驗地把話岔開了,繞了一大圈才繞回來。文奇說許建設回來的時候和叫花子差不多,要什麼沒什麼,甚至連話都不太會說了。

文奇先是在學院的資料室給她聯繫了一份保管員的差事,打算讓她慢慢熟悉情況,再想辦法過渡到打字員一類有些技術的崗位上。可是許建設沒幹多久就說她受不了啦,死活要離開這個「到處都是紙的地方」。袁守方指出:她八成受過刺激!文奇說太對了,我也這麼覺得!不過許建設不承認這一點,接著就調走了,也就是現在乾的這個帆布廠。要說土,那真是土到家了。

「她土得可愛!極可愛!」文奇說到最後差不多要哭了,「這樣的人絕不應該死得不明不白呀是不是?」

袁守方也不是個隨便動感情的人,可那會兒他覺得有些難以克制的衝動。是的,許建設是個極端的例子,可她身上烙下的時代印跡卻寫著兩個字:悲劇。

「你面前這個人,」他指指自己的鼻子,「生下來就是替天行道的,但是你不能對我有絲毫保留!」

文奇用力點頭,而後說了下去……見了這案子,他什麼也顧不上了,回屋換了鞋就奔四平小區而來,是打車去的。

天多少有些陰,但還不至於下雨。整個城市浸泡在嘈雜的市聲和灰乎乎的飄浮物中。都市的污染總之是越來越嚴重了,那正是上早班的高峰期。

趕到四平小區的時候,那些晨練的老人剛剛進入最佳狀態,所以他和人們打招呼沒有誰搭理他。

許建設有一回說:「等我退休了,也學著打太極拳。這個運動實在是挺高級的。」

文奇說到這兒時又有些感情失控。

到底是個女人,艾菲不知怎麼就受感染了:「哦,許建設是個善良的弱者。」

袁守方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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