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海妖來了

騷動不安的太平洋——他有一種不祥之感——桑楚告訴小萬:「今晚有海潮!」——披錯了衣服會招來海妖的——黑暗中的對話——大推理——「我們去等一個人。」

夜幕徐徐地降臨了,和煦的晚風打大海深處吹拂過來,夾裹著一股咸腥的海洋氣息——那是太平洋的氣息。

這包裹著半個地球的大洋永遠是騷動不安的。五十二年前的冬天,日本海空軍的轟炸機群,就是從太平洋的西岸起程,越過夏威夷群島的驚濤駭浪,將太平洋東岸的美國軍事基地珍珠港炸成一片火海,從而引發了那場以這個大洋命名的戰爭。今天,那段用人血寫成的歷史已經像惡夢般地過去了。取代軍事行動的是巨額的貿易戰爭。尤其是當中國加入世界經濟大循環後,太平洋又一次成為一個由金錢聯接起來的海上通道。洛杉磯,太平洋東海岸的那座著名港城,已日益為多年封閉如今終於敞開門戶的中國人所熟知。而由那裡出發來華投資的富商巨賈們,也把目光投向了潛力無窮的中國沿海。

太平洋總是那樣的繁忙。

司徒美雄自從離開洛杉磯以後,就一直忙於公務及其這一段感情的糾纏,幾乎把那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淡忘了。此刻,當他面對浩瀚的海水出神時,洛杉磯竟不知為何那麼強烈地佔據了他的心。

他好像感到自己不會再回到那座城市了。

一種看不見的陰影籠罩了他的心,越想越恐懼。

這是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不太好形容。

他不打算把這個預感告訴慕容秋。從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承認今天冷淡了她,那是很無奈的,因為他沒有心緒。自從把恐嚇信交給那個姓桑的警探後,他就覺得十分的彆扭,這等於把自己託付給了中國警方,而同時又沒有擺脫涉嫌的處境。今天午飯前的談話加重了他的陰鬱感。尤其是關於那五十萬美元支票一事,使他怒火中燒。從他的感覺上分析,姓桑的在此之前並不知道這件事,現在又遞給了對方一個把柄。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姓桑的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和竹枝之間曾有一紙協議,好厲害的傢伙!他只能拿「支票」來搪塞,否則就不能自圓其說。

協議是絕不能透露的,否則就全完了。

問題是,那份協議究竟到哪兒去了呢?

看得出來,它沒有落到警方手裡。上帝保佑,叫它永遠消失吧!

可是,他心裡明白,上帝並不能幫助他。那個姓桑的小老頭是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煩惱中,他發現慕容秋是唯一可以熨貼他這顆勞累不堪的心的人。

他們在海邊已經溜躂了一個多鐘頭了。

慕容秋忽然指著大海問:「咱們去美國的機票什麼時候訂?」

司徒美雄收回心神,想了想道:「這件事由彼得肖去辦,至於時間么……總之不會影響了你的簽證。」

「說實話,」慕容秋煩惱地皺著眉頭,「我一天也不想多呆了,那個姓古的無賴隨時可能再來糾纏咱們,還是早些走吧。」

司徒美雄感到很為難,因為五洲公可還有幾項業務要由他來拍板:「要不,你先走,我隨後就趕回去?」

聽了這句話,慕容秋不作聲了。

司徒美雄知道,她一個人是不敢先走的,那裡沒有她的親友,而且……怎麼說呢?竹枝家的那些人一旦聽說她來了,肯定會上門騷擾。中國的有關部門已經把竹枝被殺的情況通報美國方面了。只是一個華人的死不會受到美國警方的重視。華人在美國的地位比黑人強不了多少,有時還不如黑人。這他深有感受。

「我一直希望咱們的婚禮在中國舉行。」慕容秋說,「現在看來不大可能了。」

「怎麼不可能!」司徒美雄有些興奮。他早己準備好了所有的證明,中國的結婚手續比美國複雜些,尤其是涉外婚姻,但只要證明齊備,辦起來也不麻煩。

「我只是隨便說說,再說吧。反正我要和你一起走。」說完這話,她抬頭看了看天,「咱們該回去了,天有些陰,說不定晚些時候會有海潮。」

她挽著司徒美雄的胳膊朝別墅走去。

陳橋本來想把媽媽安排在招待所二樓的一個很乾凈的房間,柳可心卻拒絕了。

「我還不窮,要住就住好一些的,去問一問,單獨的小樓還有么?」

「媽,這又是何必,這裡的別墅樓,最便宜的也要兩百五十塊一天……」

柳可心丟出一千塊:「先給我預訂四天。」

陳橋無可奈何。

他本想找一座遠離司徒美雄的別墅,可老天爺偏偏不幫這個忙。服務台說:「只剩下那一幢了,樓上住著一位澳門客人,只有樓下還空著。」

那幢小樓與司徒美雄的「海螺」近在尺咫。

安頓停當,柳可心小睡了一覺,又在房間里讀了會兒書,便到了開飯的時間。母子倆到貴賓廳進了晚餐,餐後,陳橋提出到海邊走走,柳可心卻說:「不走了,我現在就去見他。」

陳橋知道母親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便不再阻攔,兩個人朝司徒美雄的住處走來。

剛繞過一個花壇,萬捷出現了。

他是下午提審傑克之前得知陳橋母子到來的。對於桑楚的神機妙算,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而一旦見到這位柳夫人,他頓時又生出幾分緊張。老天爺,這位老太太可不是個平常的角色!

「媽,他就是我說過的那個警察,姓萬。」

柳可心望著萬捷,半天沒有說話,直到最後才點了點頭,問道:「那個姓桑的呢?」

「他去辦更重要的事去了。」萬捷的話中有話,言下之意:你的到來並不重要。

話雖如此,他的心裡卻是另一種感覺。

根據桑楚的推測,這母子倆的目的是不同的,現在她親自出馬了,後頭定有好戲。這位老太太貌似嫻雅,誰知道心裡又想的什麼?

這時,柳可心說話了:「聽說你們是為死人的事來的。」

小萬嗯了一聲:「不錯,我們是刑警,家長里短的事不歸我們管。」

「家長里短?」柳可心掠過一個短促的笑,「我來這兒正是為了一些家長里短的小事,看來不會受到干擾吧。」

「你錯了,夫人,一旦我們前來干擾,就絕不是小事。希望不出現那樣的情況。」

「謝謝。」柳可心頷首道,「我現在想去見見司徒美雄,可以么?」

「那沒問題。」小萬讓開身子。

走過身邊時,柳可心歪頭對小萬道:「他原來姓陳。」

「是的,這我們已經知道了。」

望著那位腰桿筆直,步態穩健的老太太的背影,萬捷心裡有些打鼓。他要把這個情況通知桑楚。今天下午告訴他這事時,桑楚只是嗯了一聲,好像對此並不關心。後來就不見了,晚飯也沒來吃。真鬧不清這老傢伙在玩兒什麼鬼。趕回宿舍樓,他發現門半掩著,推門而入,就見桑楚獨自立在窗前,燈也沒開,紅色的煙頭一明一暗地燃燒著,一屋子煙。

他無聲地在床前坐下,不敢打斷桑楚的思路。好半天,才聽桑楚低低地說了一句:「今晚有海潮。」

見面有各種各樣的:有驚喜的、有悲傷的;有意外的、有意中的;當然,也有的驚恐和不知所措。司徒美雄和柳可心的相會,就屬於最後這種情景。

當司徒美雄在慕容秋的攙扶下慢步走向他的小樓時,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自己的髮妻。

也許他曾經想到過,但那都是些朦朧的影像,可現在,卻是真實的。

整整三十六年了,他竟然一眼就認出了她。不錯,那正是她!

他感到左胸有些不舒服。眼前彷佛閃過一個早已是夢幻中的情景:一把高高舉起的切菜刀,以及隨之而起的那聲尖叫……

那是個落雪的日子。

白的雪和紅的血,交融在一起……

現在,兩個人的頭髮都已經像雪那樣白了。

「可心……」他覺得自己的聲音是那樣地軟弱無力。

柳可心沒有說話,左手揣在衣袋裡,半側著身子,表情平靜得像一泓秋水。

「滾!你這個臭婊子!」陳橋一句話就嚇跑了慕容秋,「你就不能離我父親遠些么?」

即使他不罵,她也會離開的。她很聰明,知道這時候自己最好離遠點兒。

「你也走。」柳可心對陳橋說。聲音低沉而有力,不容分辯。

陳橋怔了一下,無聲地走掉了。

現在就剩下他們倆。

遠方,海上的風更強勁了,並伴有一種低沉而遙遠的沉悶聲響,彷佛有一頭看不見模樣的怪獸蹣跚而來,發著嚇人的喉音。

兩簇白髮飄拂不定。

「可心……你……好么?」司徒美雄的聲音低得難以聽清。

柳可心仰起頭來,嘴半張著,彷佛害怕淚水濫溢出眼眶。

可是她並沒有淚水。當她恢複原狀時,司徒美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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