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並不遙遠 第二十二章 第三次推理

韋莊掄起大巴掌就要往桑楚的屁股上扇,莫朝棟急忙上前攔住。

「別、別!他剛睡著一會兒。」莫朝棟把韋莊按在椅子上,又把茶杯遞上來,「他累得夠嗆。」

「不是沒接著么?」韋莊哭笑不得。

莫朝棟攤開手:「人家是自己回來的。第一站就下車了,走了四公里,趕上一班長途汽車,回到城裡已經快兩點了。又去了趟康達公司.這才回來一會兒,午飯還沒吃呢!」

「該!」韋莊氣哼哼地罵了一句,走過去彎腰看看桑楚那張黑瘦黑瘦的小臉,對莫朝棟道,「這種人,你說,是不是有病?」

「他一向喜歡鬧鬼,你還沒碰上更邪的呢。」莫朝棟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

韋莊脫下外套蓋在桑楚的身上,重新坐回原位,邊喝水邊聞:「他回來幹嘛?」

莫朝棟聳聳肩,把那份偵破報告隔著桌子扔給韋莊,道:「他說他又錯了,這個報告得重寫。」

「看看,我猜就是這麼回事兒!」韋莊的臉氣歪了,「跟這個人合作,比跟罪犯打交道還費勁兒!他說沒說話在哪兒了?」

「沒細說。他只是強調,那個姓吳的女教徒肯定是被人從窗口推下去的。」

「什——么?」韋莊發出一聲變了調兒的長音.眼睛瞪得比牛還大,「龜孫子真是這麼說的?」

莫朝棟仰靠在椅背上,很開心地笑起來。他最喜歡看這兩個老東西往一塊兒咬,咬著咬著案子就破了。

「他說沒說是什麼人乾的?」韋莊還存有一絲僥倖,只能說是僥倖。

「他說他差不多猜到是誰了,但是沒說明。」莫朝棟道,「我估計他目前還沒有十足的把握,沒把握的東西他是從不肯亮底的。」

「別信這個!」韋莊跳了起來,「狗日的八成是胸有成竹了。你看他睡的,根本不像心裡揣著事兒的人!」

「坐下,老韋!」莫朝棟生怕韋莊把桑楚揍醒,「來來來,喝水。談談你的情況,我看出來了,你這趟出去一定有收穫。」

韋莊唉聲嘆氣地坐下了,打火點燃了一支煙,道:「收穫的確是有,不過……」他一指桑楚,「八成又和這個老東西撞車。」

「說說看,我寧願相信你說的。」莫朝棟不失時機地扔過一句潤肺的話。

可韋莊的興緻卻因為桑楚的出現,怎麼也提不起來了,敘述時味同嚼蠟。不過,莫朝棟扔然聽得很認真。尤其是關於那個白色的背影以及韋莊的分析,已經具備了邏輯上的聯繫。他同意韋莊的說法,吳玉婉被推下去的瞬間,絕不是什麼幻覺。那麼,桑楚是否也在懷疑同個人呢?

最後,韋莊說到了窗台上被人擦掉的那個小十字:「怎麼樣,這已經很說明問題了,我的懷疑已經部分得到了印證!」

莫朝棟鄒著眉頭沉思了片刻,道:「我理解你的意思,老韋。這麼說,吳玉婉險遭不測應該是單獨成立的案子,只在時間和氣氛上出現了一個巧合。」

「對,這是那位神父有意製造的巧合。」

「這個想法很有創見!」莫朝棟向韋莊要了支煙,橫在鼻子前聞著,「的確很有創見!」

韋莊揮揮手:「算個球的!這是我跟那個老東西學的,我管這個叫『桑楚式的聯想』。」

「謝謝!老夥計!」桑楚一下子從沙發上坐了起來,「Thank you!」

兩個正在交談的人被這突出其來的插話嚇了一跳。韋莊氣急敗壞地蹦起來,一把搶過自己的外套,隨即像轟狗似地把桑楚從長沙發上轟開。桑楚十分聽話地閃到了牆角兒。

「滾娘的臭腳!」韋莊屁股坐進沙發里,「少在這兒放洋屁!老子聽不懂。」

桑楚很無賴地笑起來:「我實心實意地謝謝你,夥計!桑楚式的聯想!這話讓我聽了簡直快把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韋莊氣得直翻白眼兒,而心裡卻多少有幾分受用。不管是誰的聯想,至少他接受了這個推斷:「坐下,桑楚,我再饒你一次!聽見沒有?我叫你坐下!」

桑楚乖乖地坐到了椅子上,捧起茶杯一通狂飲。韋莊走過去,雙手撐在桌面上,道:「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我不想多費唾沫。朝棟基本上同意我的觀點,現在說說你的意見。」

「有兩個小小的不同看法,」桑楚伸出兩根手指,「一、我不相信那位女教徒被推出窗口時,還有機會回頭分辨兇手的衣著顏色。這違反常規。根據房間內的狀況,兇手和女教徒之間根本沒有發生過博斗。用她自己的話說,她當時正在關窗戶,言下之意,她壓根兒就沒有想到有人會向她下手。在被推出窗口的一霎那,她是無法回頭,也沒有機會回頭看的。充其量,我認為她看到的是玻璃窗的反光,所謂白色其實是視覺上的誤差。」

韋莊越聽越覺得有理,便點頭道:「好,請說你的第二。」

「第二,就是你留在窗台上的小十字。」桑楚故意停頓了一下,點上支煙。

韋莊緊張了:「媽的,你是不是認為我也看花了眼?告訴你,我看得很清楚!」

「不錯,你確實看得很清楚。但是你忘了,在你們打開房門時,那扇窗幔被吹拂起來。在我的記憶里,那窗幔大約比窗檯低一尺,如此吹拂幾下,你那個小十字還不被窗幔拂掉么?」

韋莊倏地怔在那裡,他發現,莫朝棟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扯淡!你他娘的分明是把我的判斷推翻了!」

桑楚抖掉煙灰,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前,笑道:「問題在於,你此刻顯然接受了我的說法。」

韋莊頹然垂下了手。

桑楚繼續道:「在事實面前,桑楚式的聯想也必須靠邊兒站!真理就是這麼無情!」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目光停留在裊裊升起的煙縷上。韋莊和莫朝棟也無話可說,三個人就這麼沉默了。確實無情!對於所有的偵探來說,事實永遠是事宴,不管你的腦袋多管用,都無法推翻客觀的東西。

「夥計!」他終於把目光轉向韋莊,「我不反對體使用『桑楚式的聯想』這個稱呼,它至少證明了你對老桑楚的信任與肯定。可是,事情你也看見了,桑楚式的聯想有時的確是不堪一擊的!你使用這個聯想,把吳玉婉的被害演繹成一個獨立的單元,又通過這個聯想將神父擺放到涉嫌人的位置,而且還製造了某種邏輯上的『合理性』。遺憾的是,桑楚的思維範疇,除了『桑楚式的聯想』以外,還有一個也許是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桑楚式的否定』。缺少了後者,前者就失去了支撐點。只有在不斷的自我否定中,那個聯想才能最終成為真實。」

「否定!」韋莊哀嘆道,「我已經被你否定的快屙不出屎來了!」

桑楚噗地笑了:「看見沒有,朝棟,我在對牛彈琴。」

「不不不,老兄,你接著說!」韋莊咧了咧嘴,「我其實挺愛聽你這一套一套的。來吧,你接著否定,最好把咱們前頭的成果全都否定掉!」

「說你是牛,看來一點兒也不冤!」桑楚扔給韋莊一支煙,「我千嘛要把前頭的成果全盤否定?已經得到印證的部分你想否也否不掉,咱們現在要做的是否定不合理的部分!所謂『桑楚式的否定』,實際上是一種調整和糾偏的方法!」

「你有什麼偏可糾?你不是永遠正確么?」韋莊挑釁道。

桑楚氣惱地叫道:「朝棟,你最好幫我把這頭牛轟出去,以免影響正常的辦公!」

韋莊哈哈大笑著坐回沙發里:「急了?說急就急了!我被你否定得一敗塗地還沒急呢!神父、小十字,還有我的聯想,現在是不是該說說你老兄的謬誤了?」

「廢話!我就是為了這個才返回來的!」桑楚起身推開了窗戶,隨後在房間里來回走動著說道,「火車一開我就發現自己犯個錯誤,可是,那時列車已經啟動了,不可能為我一個人把車停下來。沒辦法,我只好熬到第一個停車站往回趕,徒步行走了四公里!」

「好在不是四十公里!」韋莊道,「簡單點兒,說說你錯在哪裡?」

桑楚站住了:「錯就錯在我輕視了那輛被拋在滾牛塘里的汽車!」

韋莊聽見莫朝棟哦了一聲,看得出,這位少壯派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韋莊卻依然不明白。

「開始,我們一直以為那是由於計程車司機過於惶恐乾的蠢事。」桑楚端起茶杯又放下了,「然而,細細琢磨的話,就會發現這裡存在著一個很不合理的現象:史昆出於正義感和贖罪心理,寫信舉報了葛洪恩的罪行,後來又進一步跟蹤了葛某,並且目睹了女教徒把葛洪恩推進泄洪閘的情景。這一部分的主要內容是基於推理,還沒有任何實證。再接下來,又是第二個推理:女教徒將兇手推入激流便逃掉了,葛洪恩隨即爬了上來,史昆上前將其踹回激流,自己變了成了兇手。這個推理依然沒有什麼實證,只是來源於一個大傻子的古怪動作。試想:兩個沒有實證的推理,是無法作為事實的。用你的話說,它僅僅是一串『桑楚式的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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