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四章 重心轉移

世界上最乏味,最沒有意思的事情,莫過於知道一切還要例行公事地去調查、去一本正經地發問。儘管桑楚努力地試圖將這場對話弄得趣味盎然,韋莊還是一連打了七八個哈欠。在他看來,下一步所作的一切,都無外乎為桑楚的推理作注。

他慢慢地嚼著那個小甜餅,一言不發地注視著那位女教徒的表情。桑楚剛才稱她為「聖女」,這無疑是在提醒自己注意對方。是的,這個女人的神色很不自然。相比之下,倒是那個神父更老練、更從容,他和桑楚談得十分投機。

「啊,神父,請允許我提一個也許沒有什麼意思的問題,你們兩位每天都要乘坐那趟郊區車回城么?」

該死的!說了半天只有這句話還算有目的。韋莊想起了那個汽車站牌,它和發案的瀉洪閘挨得很近。

神父和那個女教徒對視了一眼。那眼神很深沉:「是的,北郊只有這麼一趟班車。」

對方習慣性地理了理前額上那撮灰白色的頭髮。如果不是桑楚那天衣無縫的邏輯推理,韋莊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這位神父從懷疑者的名單里勾掉。他幾乎無法相信,一個心理藏著大事的人,競能夠如此地從容不迫。甚至……甚至有幾分神聖!

「另外,」桑楚咬了口小甜餅,「我注意到門外總有個傻子,他一天到晚在附近轉悠。神父,你估計他會不會看到什麼7」

別說神父,連韋莊都不免被這種前後不搭界的問話搞愣了。桑楚習慣於這種無序跳躍式的思維。

「你說那個傻子?」神父顯然在思索。

「是的,也許還有其他什麼人。」桑楚並不糾纏傻子。「我想,總會有什麼人看到了那個情景。哦,應該說兩起殺人案。」

韋莊注意到,那個女教徒本能地把頭扭轉開去,細細的手指緊張地攥攏了。

她就是那個B!

韋莊甚至想,假如桑楚願意的話,再有幾個回合就能見分曉。

然而,他終究小看了那位神父,只見對方把手中的聖經舉了起來:「偵探先生,與其問一個傻子,倒不如問問萬能的主!」

「噢,對不起!」桑楚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拒之於門外,眨眼間變得無比謙恭,「我大概讓您生氣了。」

神父的臉上掠過一個難以察覺的微笑。

「偵探先生,請相信我的話,世界上的事都是主安排的。」

「是的,我相信!」

桑楚向神父彎了彎腰,便拉著書庄離開了教堂。他走得很快,臉上掛著一種諱莫如深的微笑。精明而生動的小眼睛裡,已經看不到任何沮喪與無奈,反而閃動著某種新的期冀或者新的希望。

「怎麼樣,夥計,你有什麼感覺?」

「我感覺那個神父在和我們打啞謎。」韋莊艱難地咽下那塊干餅,快步地跟上桑楚。

「那是因為你心中有個謎底。」桑楚笑了,「我真後悔,不該那麼早把原本就是無根據的推測告訴你。」

「不不,老兄!你可能說中了,我一直在觀察那個女教徒,她怎麼看都像你說的那個B。」

桑楚突然停住步子:「換句話說,那個淹死的男人就是推測中的A?」

「應該是。」

「不是應該,而是肯定!」桑楚果斷地一指韋莊,「聽著夥計,不管你是否承認,咱們現在已能被某種虛構的框子框住了,包括我本人在內,要想完全擺脫這個框子也是不可能的事。解決問題的辦法只有一個,進一步尋找證據!它既可能印證我的推測,也可能推翻我的推測。不管是哪種結果,對我們都是有益的!眼下最主要的是,你要有信心。暫時把偵破兩起命案擺在次要的位置,將重心轉向你說的那個大背景!懂我的意思么?」

「我懂你的意思!」韋莊伸過頭來,「你在用一塊糖逗小孩兒。讓他相信你這種自欺欺人的鬼話!告訴你,老桑楚,我不是二歲的孩子。你現在心裡比誰都明白,那個推測就是事實,咱們再忙得屁眼兒朝天,其結果扔然是個死案!」

「你他娘的真是一頭犟驢!」桑楚憤憤然,「腦子能不能轉個彎兒?」

「怎幺轉?那個A就是兇手,他已經淹死了。」

桑楚急得直跺腳:「笨蛋,眼下討論的不是誰是兇手,而是兇手是誰!」

韋莊頓時啞吧了。

「懂了么?」桑楚狡黠地笑起來。

韋莊呀地大叫一聲:「啊!老傢伙!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把眼下這樁案子當作思考問題的起點?轉移偵察方向?」

「驢也有聰明的時候!」桑楚打了個響指,「聽著,老弟!從現在起,咱們調查的核心不再是葉小丹被殺一案,而是淹死的這個男人的身份以及更深一層的東西。當然,暫時向莫朝棟保密!」

「媽的,我方才就發覺你高興得有點兒不正常。」韋莊笑道,「原來問題在這兒!」

兩個人向警車走去。

韋莊又問:「喂,老兄,你所謂的『更深一層的東西』是不是指的那個大背景。」

「誰知道呢?」桑楚吐了泡口水,「我不敢再推理了,否則的話,咱們倆都得鬧出神經病來。」

「那個女教徒怎麼處理?」

「見鬼!什麼叫『處理』,只有聽其自然!」桑楚鑽進汽車,順手摸出一支煙,「教徒有教徒的規矩,咱們必須尊重人家!」

警車剛剛發動,就見那傻子手舞足蹈地穿過馬路向這裡跑來。桑楚快速搖下車窗,叫傻子留神左右。傻子屁也不顧,攀住車窗向桑楚要煙,桑楚立刻滿足了他的要求。

「謝謝。」傻子古混不清地吐出兩個字。

韋莊眼睛一亮:「喂,老兄,他會說『謝謝』!」

「他不但什麼都會說,而且很有禮貌,不像有的人,一連抽了別人十好幾支煙,連個屁也不放。」

話音未落,一隻大手橫在了脖子上。

傻子拍了拍車篷,又張牙舞爪地朝車門上猛踹一腳,隨後揚長而去。

韋莊眼睛一亮:「喂,桑楚!這傻傢伙為什麼見東西就踹?」

「敝人無可奉告。」桑楚嘴角兒泛起個神秘的笑紋。

驗屍結果是下午一點多出來的,實際意義不大。溺死特徵完備。表層肌膚有大小磕碰傷計十一處,分別體現在腕部、面部、頸部和大腿外側。牙齒磨損程度三級,推算年齡在二十八至三十七歲之間。桑楚最急於得到的顱部復容結果還拿不出來。此外,除了那沓浸爛的紙張外,還在死者的上衣口袋裡發現一張乾洗店的發票,字跡尚可辯認。遺憾的是,發票上沒不衣主的全名,只寫了個「劉」。那沓紙張已經過乾燥處理,並且分剝開來。那是三張十六開複印紙,上邊是噴墨式印表機打制的一份基本完整的文件,內容是關於基建投資的計畫及設想。由於關鍵部分是由「公司」、「總務部」、「經理」和「主管部」等代片語成,暫時還無法判定其單位所屬,但桑楚依然很滿意。有這兩件物證,落實死者身份已經不在話下了。何況他對調查的大方向早就有了數兒。

兩點整,莫朝棟派人來請桑楚和韋莊,說是發現了新線索。桑楚讓來人回去告訴「上莫」,說首長想休息一下,一個小時以後再來。

韋莊說桑楚的架子比公安部長還大,桑楚說我這是替你出氣呢。

「算了吧你。」韋莊靠在被子上出神,臉的愁雲慘霧,「你到時候一拍屁股走人了,我還得窩在這受氣,莫朝棟很不是東西,很會給人穿小鞋。」

「他敢!」桑楚坐在窗前的那把椅子上,觀看著窗外的風景,「夥計,你乾脆去打電話得了,我見不得那種張苦大仇深的臉。」

韋莊說他還是準備打個電報,用國家的錢打長途電話有些不地道,而且總好像是莫朝棟給了多大的恩賜是的。

「不開竅兒!」桑楚很無奈,「你這種人呀!唉,外表跟頭洋馬似的,心眼卻小得可憐。當然,你是個好人。」

「好人這個詞兒不吃香嘍!」韋莊從煙灰缸里揀出半根兒姻,點上抽了一口,「現如今,誰有背景,誰會逢迎拍馬,誰會把煤球兒說成白的,誰敢說省長是他舅舅,誰就吃得開,玩兒得轉,這是真理!」

「悲觀主義者!」桑楚不再理他。請如此類的話他聽得太多了,耳朵已磨出了繭子。他現在很想安靜地想想手上的案子。從來自內心深處的感覺分析,他已經料定這是一起很棘手的怪案,分析判斷再符合邏輯,也終究代替不了事實。他現在非常希望找到突破口,哪怕是極小、極微不足道的突破口。然而,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事。如果推理能夠成立,就等子宣告這兩起案子已經打上了句號,哪怕那女教徒開口承認,哪怕淹死的那男人能夠很快弄清身份,也頂多是對推理內容的解釋,並不會在更深層次——也就是那個大背景上產生實際意義。要命的是,這一切他都不能直截了當地說給韋莊,這老兄已經快舉白旗了。

「喂!」他回過頭道,「我想和經濟調查部門的人接觸一下。」

韋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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