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二章 天主腳下

「銷戶么?」營業員望著那個存摺。

「對,不存了。」答話的是個細高細高的小夥子,肩膀還未發育開,看上去不是高考落榜的待業青年,就是在校高中生。

「為什麼不存了?」營業員略有幾分疑慮。因為從提款日期看,短短的四天里,戶頭上的兩萬多塊全提走了。

「搬……搬家。」年輕人神色開始不對。

「我們是計算機聯網,到哪兒都能取。」營業員開始操作,「葉小丹是休什麼人?」

「噢,是我……姐姐。」

「卡片送進了計算機。」

「按密碼。」

「什麼?」。

「按密碼!」營業員抬起頭來。

年輕人愣住了,手伸向鍵盤伸了伸,又縮了回來。營業員驀地站起來。

「你是什麼人,」

年輕人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突然間,他感到有一個涼冰冰的傢伙捅在下巴上。

「別動!留神我放電!」

背後站著個胖墩墩的保安人員。

神父感到頭暈,無疑是高血壓在作怪。他將前額抵在石柱上,把身體朝垂幔後縮了縮。儘管耳鳴聲很大,他還是能聽見下邊信徒們的說話聲。再有二十幾分鐘佈道就要開始了,卻不知怎麼搞的,偏偏在這種時候犯病。

說實話,他一點兒也不想欺騙自己,他知道犯病的原因,可是,他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更不願意相信,在自己這莊嚴與安寧的天地里,竟在短短的幾天之內連續發生了兩起命案。然而,不願意相信也罷,不想欺騙自己也罷,總歸改變不了業已成為事實的東西。他看得很清楚,深色暗格西裝,深紅色的領帶,還有那張原本是很消瘦的臉,一切都證明,瀉洪閘撈上來的那具屍體正是昨天下午在教堂過廳里見過的那個男人。記得當時自己和他撞在了一起,教義撒落在地上。

在神父認出死者的一瞬間,一股非常不好描述的情緒便籠罩了他,使他腦海中的印象驟然間鮮明起來。他記得一清二楚,昨天那人幫自己撿拾教義的時候,臉上的汗水和蒼白的面孔,都證明那一刻他很不安,很焦灼,或者說心靈正經受著某種煎熬。自己好像還問了他幾句,那完全是出一種正常的關心。遺憾的是對方什麼也不說,隨即便匆匆離去了。沒想到,他竟淹死在水裡。

這是我的過失,明明有一個靈魂需要得到幫助,自己卻把他忽略了。我主耶穌,這是我的過失!

他用力頂著那冰涼的石柱,藉以抑制一陣陣襲來的暈眩。

他沒想到自己也存有孩子似的好奇心,竟會不知不覺地越過馬路去看……熱鬧!假如徑直走向教堂的話,便至少不至於在佈道之前產生這樣的心境。以往,在佈道之前,他都要靜靜地坐會兒,以便使自己能神情安詳地走上對壇。現在卻不行了,他眼前總是晃動著那具屍體。儘管他明白對方的死實際上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也無法原諒昨天下午的疏忽。主啊!這是我的過失。

從布幔的邊緣望出去,信徒們正在陸續地走進教堂。他們相互點著頭,走向各自慣常落座的位置。

神父把目光收了回來。

「神父!」

他聽見背後有人叫他,那聲音是驚恐不安的,像一隻受到了極度驚嚇的小鳥。他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來。他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

吳玉婉正站在垂幔的那一頭,用一種近乎於絕望的目光望著她。看礙出,她渾身都在顫抖,臉色十分難看,眼睛的下方印著兩塊青灰,這是缺少睡眠的標誌。

「我……是的神父,我想對你……」吳玉婉口齒不清地咕噥著,嘴唇好像在顫抖,「對你……」

神父有些為難:「這樣吧,孩子,佈道馬上就要開始了,過一會兒再說,好么?」

「不!神父!」吳玉婉一把抓住神父的胳膊,彷彿那是一根救命的繩索,「我等不了!請您一定聽我說,那……那起殺人案……」

「上帝!你昨天傍晚不是懺悔過了么?」

「不是,我……我說的不是松樹林里那起殺人案,而是……而是今天早上發生在瀉洪閘的這一起!神父,我指的是那個淹死的男人。」

神父怔住了:「哦,你難道又看到了什麼?」

吳玉婉點點頭,又下意識地搖著手道:「不!不是,上帝啊!饒恕我吧!」她機械地在胸前劃著著十字,「神父,我……我想告訴你,那男人……那男人——是我殺的!」

「哦!」神父真的要暈過去了,他乞求上帝,希望是自己聽錯了。

吳玉婉卻又重複了一遍:「我有罪,神父,是我殺了那個男人。」

「不!」神父一把抓住垂幔,「這……這不可能!」

吳玉婉頹唐地垂下頭:「我說的是實話,神父,是我把他……把他推下去的!」

神父覺得天地有些搖晃,極度的驚愕使他說不出話來。吳玉婉覺得她抓住的那條胳膊一下子沉重了許多。

「你……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把他推下去?」

吳玉婉艱難地說道:「因為——因為他冒犯了仁慈的上帝!」

「那自有上帝來懲罰他,你,不該……不該把他推進水裡!」

「可是,他原本是要把我推下去的!」

「什麼,他要害你?」

「是的,他就是昨天下午來過教堂的那個人,他是來殺我的。」

「不,孩子,你一定是在說夢話?那個人看上去很體面,我的意思是說,他沒有理由害你。」

「可是神父,我如果告訴你,十六號那天,我曾經看到他在松樹林里殺人……你還會懷疑我的話么?」

神父頃刻之間全明山了。他的臉上泛起一塊很明顯的潮紅,掌心已沁滿了汗水,頭微微地揚起,藉以穩定那顆激跳的心。

「神父你……」吳玉婉扶住神父的手。

昨天地整整想了一夜,並且作好了被逐出教門的準備,或許還要吃官司。反正,能想的她全想到了,最後只剩下一絲夢想,希望這不過是場虛驚,一場可怕的噩夢。遺憾的是,當她今早走下班車時,堤壩前那些圍觀的人擊碎了她的夢想。即便如此,她還是擠在人堆里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屍首被拉出水面,她才匆匆離去。

是的,那殺人兇手確實被淹死了!

現在自己也變成了兇手!這就是事實。

此刻,等待著她的不是被逐,就是去自首,只要神父的一句話。

她等待著。

「猶、大!」

她聽見神父吐出這麼兩個字。隨即,她看到神父用手掌搓了搓面頰,又整理了一下襟帶,便挾著教義向聖壇走去。

教堂里的嘈雜聲立刻停止了,教徒們肅穆而立,聖樂緩緩地響了起來。那是門德爾松的《以利亞》,莊嚴而舒緩的旋律在教堂里迴響著。吳玉婉默默地立在垂幔背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情緒。她像熱愛自己的生命一樣熱愛天主、熱愛神父、熱愛這座寄託了自己全部情忠的教堂。不管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什麼樣的命運,至少在這一刻,她的身心回到了寧靜當中。

《以利亞》的最後一個尾音慢慢地消失了,教徒們無聲地坐了下去。吳玉婉從這個角度看不見神父,只能聽到些翻弄教義的聲音。隨後,那熟悉而親切的話語響起來:

「……亞伯拉罕開始傳播他的神教,那不是純粹的一神教,而是在多神之中膜拜其中的一個。把諸神之一當作本部族的保護神,他的神並不去保護天下眾生,他只關心他的人民——亞伯拉罕部族的福祉……」

他的佈道突然停住了。

在教堂的正門處,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無神論者。神父向他們微笑了一下,望著那兩個偵探在角落裡坐了下來。他抬起頭,合上了教義:

「我的教民們,關於亞伯拉罕的神教,我打算放在後天再講。在這裡,我想講述一個關於聖女尤吉菲的故事——」

在以後的近一個小時里,桑楚就這麼靜靜地聽著,韋莊捅了他好幾次,得到的回報只是小腿上挨了一腳。韋莊想發火,又不敢在這種莊重的場合造次,只有忍了。

那一刻,桑楚像一個忠實的聖徒,雙手輕握著放在胸前,腰板挺得很直,雙膝併攏,全部身心都彷彿進入了某種境界。韋莊真服了,這老東西學什麼像什麼!

唯一還殘留了些「本色」的是他那對細眯的小眼睛,韋莊看到,在那深不可測的眼窩裡,有兩顆詭秘的光亮在閃爍。這證明,在桑楚貌似安詳的面孔背後,那顆充滿了奇思怪想的大腦正在異常活躍地運轉著。除了他本人,誰也不可能摸准他的「運算規律,」這一點是眾所周知的,有人說桑楚的大腦是一台高精密的計算機,也有人不以為然,韋莊屬於後一種。因為在他和桑楚以往的合作中,在你攪盡腦汁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的時候,桑楚告訴你的「運算結果」很可能簡單得叫你想罵人。桑楚曾多次恬不知恥地宣告:高就高在這兒!

韋莊無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