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並不遙遠 第十一章 案外案

祝師傅退休前就是環衛系統的職工,退休以後仍然靠掃大街弄幾個零花錢。用他的話:「這輩子一直吃那兒條馬路。」

吃馬路有時也能把人吃肥了,四大組的小吳就撿到過老大不小的一個錢包!那是他親眼看見的。那小子當時就把之財塞到懷裡去了,並且咬死了不承認此事,弄得祝師傅里外不是人。後來小吳辭職幹個體去了,估計用的就是那筆錢。

祝師傅為此至今耿耿於懷。他不止一次想,那天如果撿到錢包的不是小吳而是自己,後半輩子就用小著「重抄舊業」了。他沒有什麼覺悟,真撿到錢包是絕對不會上交的。

日你個小媽媽的!

怎麼好事兒總是落到別人頭上?就算是家雀兒屙屎,三、四十年了,自己頭上也該輪上一泡了。沒有!他幹了一輩子清潔工,最大的一筆收入僅有五塊錢,那是十年前的事丁。當時的五塊餞還好歹能買三斤豬肉。

從那時候起,他的大掃帚就學會「長眼」了。嘩啦嘩啦,一路掃過來,但凡地上有一分錢,也逃不過他那對老眼。

他負責前後四條馬路,活兒不算重。起早點兒,可以在上班高峰之前幹完。原先是五條,近幾個月,其中一條被刨開鋪設電纜,沒他的事兒了。他巴不得再刨開一條。

反正錢不少拿。

他因此可以多睡十五至二十分鐘。氣人的是,身體里好像安了個鬧鐘,一到那時候准醒。他哼哼嘰嘰地出門,往左,在「康記早點鋪」幫人家把鋪板卸下來,掃乾淨門前十幾米的一塊地面,再將那口大油鍋坐到火上。這樣,幹完活兒以後,他就可以、在「康記」領兩根油條和一荼缸沒摻過水的豆漿。

小媽媽的,那油條一天比一天細了。

他決定從下個月起提出多要一根。

入秋後天越來越涼了,他肩著掃帚和簸箕箱,兩隻手揣在袖筒里,瘦肩膀聳得老高,細心的人能發現,祝老頭兒的右肩比左肩高出大約有一寸。大凡掃馬路的入,雙肩根難在同一水平線上。

黃樹葉子越來越落得厲害,老頭子放下簸箕箱,看了看風向,又拎起東西來到南口兒,從這兒往北掃順風。出門時他揣了一盒洋火兒,打算把干樹葉子攏起來燒掉,現在看來不行,樹葉子不幹。

大約掃出十來米,他看見了牆角兒趴著的那封信。起先他並沒有怎麼在意,將其和黃樹葉子一同往前掃。掃著掃著,老頭子感到那封信好像沒拆過,於是便彎腰拾了起來。果然沒拆過,他捏了捏,想探得裡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信很薄,似乎意思不大。隨即,他發現信封上的郵票沒蓋過戳兒,也就是說,撕下來還能用。試了試,不行,狗日的牯得太結實了。他認為不值得為這一毛錢郵票下太大的功夫。直到這時,他才把注意力轉到信的字跡上。老頭子粗通文墨,第一眼就發現「信訪辦」的「訪」字寫成了「仿」。

「狗日的沒文化!」他咕噥了一句,又舉起信封兒對著亮處照了照,可能有由於牛皮紙太厚,什麼也看不到。

至此,他對揀到的這封信便也失去了興趣。人活著都不容易,大概是封告狀信。他這麼想著,把那封信叼在嘴裡一路掃了下去,最後將它投進了康達公司大門對面的郵筒里。

第二樁命案的發生,使那位牢騷滿腹的大鬍子警長不得不自認倒霉。昨天晚上,他和桑楚折騰到下兩點,把調查組從葉小丹宿舍裡帶回的所有寫了字兒的東西通讀了一遍,很可惜,沒有任何具備線索價值的內容。他原指望找到有關走私轎車的文字。桑楚不是反覆強調「背景」么?顧女上提供的這個信息顯然是大有文章的。走私轎車,這樣的背景不可謂不大!叫人傷心的是,屁也沒找到。葉小丹似乎是個天生的粗線條姑娘,既沒有日記、筆記,也沒有其它和工作內容有關的記載,甚至連信都不多。最大量的是照片、請柬以及賀卡一類的玩藝兒。唯一有價值的是她的一個電話號碼本兒,大凡韋莊抄來的那麼多人,都在這個本上。可是,大鬍子打了二十多個電話,仍然失望而歸。幾乎所有的人都表達了同一個意思:葉小丹生前一向十分快樂,沒有心事。

「她對決策層的內幕一無所知。老弟,不要把寶押在走私轎車上。」這是桑楚老先生的結論。聽得出,他也有些不願意說出來的失望感。

那時候,他正對著滿滿三大本彩色照片出神,那對細眯著的小眼睛裡,流溢出某種父親般的哀憐。

「韋莊你看,」他用指尖捏著要燒到手的煙蒂,凝視著鋪了一床的照片,盤在一起的兩條腿細如麻稈兒,「這姑娘是不是很像那個演《紐約人在北京》的姑娘?」

「像是像,不過我不記得有這麼個戲,應該是《北京人在紐約》。」

「對,紐約、紐約!像么?」

「我說,」韋莊跟桑楚要了支煙,劃火點上,「我說咱們能不能把這堆照片兒先放一放,眼下要緊的是轎車兒事件。」

「扯淡!現在要緊的是謀殺案。」

「我說的就是謀殺案。」

「注意,夥計,你不應該這麼頑固地把兩件事硬往一塊捏!轎車事件的線索可以提供給專案組,咱們要集中精力把這樁命案查清楚。明天你一一定要陪我去天主教堂。」

「我說過了,要去你自己去!」韋莊像驢一樣倔,「我去了解走私轎車的事。」

「兄弟,你屙出的屎八成比石頭還硬!我再說一遍,這兩者不一定有直接關係,不一定!」停了停,他又說,「說老實話,你為什麼那麼反感天主教堂?」

「廢話,我是個無神論者。」

「我也是!」桑楚提高丁聲調兒,「人家並沒有逼你信教呀!」

「我不喜歡那神父穿的白袍子!」

「法衣!老弟,我再提醒你一句,那叫法衣。」桑楚把煙蒂按滅,「明說了吧,我知道你不願意去的原因,你是不願意看見柳河的大水。對不對?」

韋莊驚異地抬起頭來;「媽的,你快變成我肚子里的蛔蟲了!」

桑楚同情地望著韋莊,慢慢地收攏著那些照片,許久才道:「我知道你不放心家裡那二十畝秋莊稼。是啊,根據柳河的水流量,估計上游的雨還在下。告訴我,可能會損失多少?」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韋莊又跟桑楚要了支煙。桑楚算了一下,從早上開始,韋莊已經要了十四支煙了。

「四五千塊打得住么?」

韋莊點上煙,遭:「至少得這麼多,可能還不止。別忘了,承包指標是死的。」

桑楚不言語了.慢慢地把照片插回相冊里。

韋莊嘆了口氣,把話題轉了回來:「說好了,你明天一個人去教堂。」

桑楚忽然抬起一隻手:「等等!」

他將一張插好的照片抽出來,湊近檯燈仔細辯認著:「喂,夥計,你看這人是不是今天下午見到的那個童健?」

「嗯,是他。看看那張苦大仇深的臉,好像別人搶了他媳婦似的!」

照片上,葉小丹正舉著高腳杯和一個「老外」碰杯,立在一側的幾個人里,童健那張冷冰冰的臉十分突出。

桑楚嘬嘬嘴,道:「嗯,你老兄八成說到了要害,這童健不但心胸狹隘、妒嫉心強,而且對葉小丹存有某種特殊的情感。回憶一下,今天下午在談到葉小丹之死時,他的情緒反映是不是很強烈?」

「不錯,我有這種感覺。」韋莊接過照片琢磨著,「難道葉小丹會包庇他什麼?」

「或者回絕了他什麼。」桑楚揮揮手,轉身下地去解手,「喂,不管怎麼說,你明天必須陪我去教堂。咱們現在還沒有掌握任何過硬的線索,我必須去問一問那些聽佈道的人!」

「你一個人還不夠么?」韋莊叫苦道,「我無論如何也得給家裡拍個電報呀!」

可惜得很,韋莊這個小小的願望終於還是泡湯了。幾個小時以後,值班員接到了報案電話,說是三棵樹附近又發案了。

那時候,韋莊正吸溜著麵條兒打著電報的腹稿兒,食堂的早點難吃透了,很影響情緒。

莫朝棟很為難地眨著眼對桑楚道:「首長,這就是我的現狀,警力嚴重不足。」

「你先設法把伙食提高一點兒,」桑楚敲敲飯碗,「這是人吃的么?」

莫朝棟唉了一聲:「難辦,物價漲得快。算了,首長,還有老韋.這個案子我親自去處理吧。說不定那具屍體是從上游衝下來的。」

「免了吧!」桑楚看了韋莊一眼,「反正我們也要去那兒,就手看看好了。不過,你辦公室的電話如果能要長途的話,抽空讓韋莊打一個。」

「那沒問題!」莫朝棟的眉頭舒展了。

桑楚拉著韋莊離開了食堂,笑道:「看見沒有,有職務和沒職務就是不一樣。」

「什麼東西!」韋莊憤憤然,「告訴你,我最怕聽他叫你『首長』。」

客觀地說,在去往出事地點的路上,桑楚基本上接受莫朝棟的說法——屍體是從上游衝下來的。可是,當他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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