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並不遙遠 第七章 有光無影

兩個老外背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從出站口走了出來。男的很高大,蓄鬚長發,頭髮和鬍子都是淺棕色,上身穿了件棉織襯衫,透著氣派。史昆聽人說,西方人現在又開始時興棉織品了,化纖的東西不再吃香。這時候,月台里的乘客已差不多走完了。

本市的計程車司機習慣在中午到火車站「集合」,吃午飯,交流信息。趁機喘口氣。火車站有賣盒飯的,有公共廁所。這一進一出的營生,對整天跑車的司機來說,總是件老大不小的事兒。為了減少解小便的次數兒,史昆早巳習慣了「戒水」。他聽人說,老憋著尿對腎不好。

「怎麼樣兄弟,咱們倆誰去宰這對兒大洋馬一刀?」三癩捅捅史昆,迅速地刨完盒兒里的飯。在此期間,他對那三角眼兒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外國女人。

這洋妞長得很嬌小,很可人,金色的長髮像瀑布似地垂在背後,鼻子高挺,如牙雕的工藝品,生著一對天藍色的大眼睛,下身是一條緊繃繃的牛仔褲,勾勒出一個十分「奔放」的臀部,走起路來擺得分外撩人。

三癩這人非常好色,見了漂亮女人立刻就走不動步了。上初三的時候就有過行為不軌的紀錄。史昆總覺得這小子早晚得「犯事兒」,還好,他的好色大多停留在嘴上。

「我還沒吃完呢。」史昆撥拉著壓塑飯盒裡那兩片兒不太對味兒的火腿腸,胃口大打折扣,「還是你去吧。」

「你小子今天是怎麼啦?」三癩向兩個「老外」揚揚手,「我可是實心實意的把買賣讓給你。」

「算了吧你!」史昆非常勉強地笑了,「吃飯跟打仗似的,生怕我嗆了行。人,你拉走,我這會兒不想動喚,我想睡會兒。」

「別騙我,自打我提到那個被殺的女孩子,你的情緒就很不對頭。等等,那女孩子的死是不是和你有什麼關係?」

「少他媽扯蛋!」史昆眨眼間煩躁起來。

三癩見勢頭不對,便不想多羅嗦。轉身把兩個外國人讓進車裡,然後撞上車門兒。

「兄弟,假如真的是你,我勸你馬上去自首。」他在史昆肩上捶了一拳,一臉的調侃之色。

史昆狠狠地給了他屁股—腳:「滾吧!」

車子開去時,他好像聽見那個外國男人用生硬的漢語問三癩:「那位先生好像有病?」

你媽才有病呢!

史昆憤然地鑽進車裡,把盒飯順窗子扔了出去,隨手搖上了車窗。他歪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凝視著車站廣場前那座高大的電信大樓,樓頂的彩色液晶顯示器的讀數是十二點三十七分。十九日的十二點三十七分,也就是說,那個女孩子眨眼之間已經死去快三天了。

真不可思議!人!

現在,他已經從三癩的嘴裡得知,那個被殺的姑娘是康達公司的人。這個消息無疑對他是個不小的衝擊,弄清死者的身份,自己就有了投訴的基礎。昨天晚上,當他寫那封舉報信時,最為難的就是這一點。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粘好的牛皮紙信封,端詳著自己的那筆臭字。

信是寫給公安局信訪辦公室的,介紹了發案那天的基本情況,包括時間、地點、那男人的舉動以及在車裡的耳聞。當然,他沒有署名,更沒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線索。聽說警犬很厲害,他還特意在信紙上噴了些滅蚊劑。

不過,昨天晚上他尚不知死者的工作單位,便不可能帶上一筆。現在既然知道了,也許行應該加上。他坐直了身子,仔細地檢查著信封的封口處,想看看能不能將其拆開。不行,這信封粘得特他媽結實。

他垂下手,仰著頭髮呆。幾天來,為了這件原本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他足足掉了四五斤肉,心中焦灼而陰鬱。說到底,還是因為無法確定自己的「性質」。是同謀犯還是目擊者?客觀地說,他承認自己不過是個目擊者,因為他無論是開始還是後來,都沒有從死者身上得到任何好處。按照專業上的說法,自己沒有動機。惱人的是,他再怎麼自圓其說,也沒辦法使內心得到應有的平靜。

寫了舉報信後,他覺得好受了一些,沒想到今天又得到這麼一個消息。康華公司他知道,那是個實力非常雄厚的公司。據說在那個公司里上班的「白領」,每個月的工資都十分可觀,而被殺的始娘顯然是個「白領」,即通常所說的「白領麗人」。這樣年輕美貌又比較有錢的女孩子,惹火燒身的可能自然比一般人要大些,那個致人於死命的渾蛋無疑是沖著姑娘的錢去的。不過,事情或許比這個還複雜。史昆尚沒忘記,他們在車內廝打時,曾經提到過一盤什麼錄相帶。關於這個細節,他已經寫在舉報信里了。

是的,基本事實沒有什麼遺漏。

史昆覺得沒有必要增加什麼內容了,信還是投出去好了。諸如此類的情況,公安局很快就能掌握,說不定已經掌握了。對,與其困擾於這封舉報信,倒不如干點實的,比如去找找那個殺人兇手。

此時此刻,他幾乎是不自覺地把兇手和康達公司聯繫起來。沒有什麼根據,僅僅是出於直感。

對,設法找到那個雜種!

他的情緒振作了一些,現出一個多日不見了的微笑。和純粹的舉報相比,現在這個行動或許更有意義。他當然不懷疑公安局的人會和自己想到一起。可是,真正認識兇手的人只有自已,要找回內心的安寧,無論如何也要拿出些積極的行動。寧可少賺幾個錢。

他轉動著鑰匙,把車子轟燃了。順便看看在樓上的電子鐘,現在是一點零四分。

「喂!」車窗玻璃被敲響了。

扭頭看去,外邊站了個帶紅箍的胖老頭兒,他趕忙搖下了車窗。

「小子!」胖老頭撕給他一張罰款單,「那盒米飯是你扔的吧?」

「啊啊,是我!」

「五塊!」

「是是,」史昆不敢廢話,趕緊付了罰金。

「下來,把地收拾了!」胖老頭擺腦袋。

史昆屁也不敢放,找出雙油乎乎的破手套,跳下車來去胡擼滿地的米飯。胖老頭兒用鞋尖指揮著,足折騰了五六分鐘,才算把地面弄乾凈。

「行了么?」

「就這麼著吧。」胖老頭比較滿意,「年輕人,農民種點糧食不容易!連幼兒園的小孩兒都懂得愛惜糧食的重要性。你比他們大不少吧?」

「大不少,大不少!」史昆真煩。

「罰你五塊不冤吧?」

「不冤不冤!」

「走吧!」胖老頭兒揮了揮手。

史昆放開離合器,把車子開出了停車場。他想學著某部電視劇里那個人豎一豎中指,又怕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便作罷了。

紫紅色的夏利平穩地向前行駛著。兩旁的百貨攤點兒一個挨著一個。有幾個身穿藏袍的大漢在兜售他們的虎骨,史昆想起去年雨季,他曾買了幾塊虎骨給鄉下的父母寄了去。結果父親來信說:你上當了,小子!請雙溝鎮的劉先生識別了一下,人家說那不是虎骨.是牛骨。他當時一下子就笑了出來:「×,民族兄弟也會城裡人那一套了!」

車子開過了青陽影劇院。史昆往那裡看了一眼,見臨街的一排窗戶已經鑲好了。兩個月前,電影院著了場火,損失慘重,幸好沒燒死人。他彷彿記得,當時正在放映的是一部獲獎影片:《秋菊打官司》。

很快便進入了鬧市區,繞過街心花園,往左,再往東,經過體育場田徑館。這裡正在鋪設電纜,路面被挖開一條一米多寬的溝。史昆小心地開過那個地段,沿著一米小巷橫穿了出去。不遠處,就是康達公司那裝璜得十分新潮的辦公大樓了。

他聰明了一下,沒有徑直地把車開過去。而是找了個背陰處停好車子,又掏出上衣口袋裡的墨鏡戴上,這才慢慢地向前走去。

突然,他下意識地朝樹後閃動丁一下身子。他看到,不遠處迎面走來的那個傢伙,正是三天前見過的那個殺人兇手。別看他今天換了裝束,史昆仍敢斷定:不會錯,就是此人!

他的心狂跳起來。

葛洪恩很平靜地走進公司大門,在過廳里的大鏡子面前理了理頭髮,叉順手把領帶正了正,便順著樓梯向四樓走去。他的辦公地點在四樓。

公司從夏天起就取消了午休,這時已經開始上班了。老闆去了一趟日本,學會這麼一手管理手段。在樓梯上遇到同事,雙方沒有誰大驚小怪。有的打個招呼,有的連招呼都用不著打。他徑直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在這裡,他負責基建。

同屋的龍瞎子正在泡茶,見他走了進來,立刻伸過細長的脖子,用僅存的一點兒視力上下打量著他。

「你瘦多了,老葛。」

「托你的福,我不用減肥了。」葛洪恩從報紙架上抄過雞毛撣子,掃了掃自己的辦公桌,然後解開西裝扣,坐了下來,「瞎子,把《參考消息》遞過來,勞駕。」

龍瞎子把報紙往過推了推,放低聲音問道;「老葛,你這幾天幹什麼去了?」

「處理一點個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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