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並不遙遠 第六章 神父

「上帝與你們同在!」

當神父弄清桑楚和韋莊的來意時,表情立刻變得格外肅穆。吳玉婉站在花玻璃門的左側,剛好能看見神父的臉和高高舉起的右手。那張臉只有在佈道時才會這樣。

她看得出,神父和那兩個偵探的心律,此時此刻是跳在同一個節拍上的。他們的不同在於,一方面代表了主,另一方面則代表國家機器,但共同的懲罰對象卻是同一個人。

那個殺人犯!

她的心緊縮起來,彷彿看見了自己那個不潔的靈魂。上帝是萬能的,法律是無情的,現在的自己,無論對於哪一方,都應該說「有罪」。今天是十九號了,又過去了兩天。十七號下午,她最終沒有向神父懺悔。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兒老是說不出來,總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堵住了她的嘴巴。

仁慈的主啊!我根車不想這麼做。

每天晚上,她都長時間地佇立在神像前,乞求上帝的寬恕。然後便是一整夜的失眠。可是一到第二天,面對著神父那深邃的目光時,她的喉嚨叉被那隻無形的手堵住了。

「你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了。」

今早見面時,神父這樣問她。後邊的話神父沒說,也許他該說「是不是生病了」或者「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但是他沒說這類多少有些打聽他人隱私的問話,只在最後,用意味深長的口吻道:「孩子,你的靈魂至今還沒找到歸宿。」

她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了。

在教會裡,這樣的語言應該說是比較嚴厲的了,儘管神父的口氣比父親還要溫和。誰都知道,入教本身就是為了尋找靈魂的歸宿和精神的寄託,作為神父,在正常情況下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事實上,從入教到今天,她一次也沒有向神父作過懺悔。是的,一次也沒有。

經過仔細的觀察,她相信其他的教友至少都有這一次以上的懺悔紀錄了。

而自己一次也沒有。

這一點,神父當然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現在,除了神父以外,又多出兩名偵探。他們的來意十分清楚,就是打聽有沒有犯罪現場的目擊者。從環境和位置上講,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吳玉婉背上的十字架又增加了一個。

即使作為一名普通的公民,她也沒有權利緘口不語。這不由使她想起了《牛虻》這本小說里亞瑟和瓊瑪的對話——「為了上帝和人民,」

「始終不渝!」

上帝和人民!

這時,她聽見那個乾瘦的小老頭說話了:「謝謝,神父。我雖然是個無神論者,卻仍舊要對您表示感謝!上帝永遠與我們同在。」

她聽見那個大鬍子咳嗽了一聲。

神父的聲音依然是平緩的:「偵探先生,我們非常想幫你們做些什麼。至少我可以讓我的教民們都回憶一下。」

「這再好不過了!」小老頭的聲音是歡快的「現在您能否告訴我,出事那天下午,教堂里有沒有什麼聖事?」

「您指的是十六號下午么?」

「是的。」

神父想了想說:「大的聖事沒有舉行。您知道,十六號是個普通佈道的日子,我只是按著上一次把《主禱文》的結尾部分解釋了一遍,隨後眾教民同唱了一支聖歌就結束了。」

「結束時大約是幾點?」這是那大鬍子的聲音。吳玉婉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對方。

「哦,這很難說得很准。」

吳玉婉記得,那時陽光已經爬上了倒數第二扇窗格,估計在四點半左右。

「大概的時間,大概的!」那大鬍子似乎很重視這個問題。

神父道:「我想那時不會超過下午五點,而松林里的事一定是此後發生的。否則,幾十個人不會都看不見。」

「是的是的。」那個小老頭捏著下巴嘬了嘬嘴唇,「神父,我能問一個宗教方面的問題么?」

「我很願意回答您。」

「是這樣,據我所知,《主禱文》所說的『主』是指耶穌基督,這顯然不是指上帝,因為耶穌基督是上帝的兒子。我想知道的是:主、天主、上帝三者之間是一種什麼關係?」

神父笑了:「您很了不起,就憑您提出的這個問題,我就看出您已經知道不少基督教的知識了。其實,天主和上帝只是個稱呼習慣問題,新教習慣稱呼『上帝』,天主教則多用『天主』的稱謂,完全是一回事。比如我,就習慣使用『上帝』這個稱呼。而『主』,正如您所說,指的是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

「謝謝,我還有個問題;神父方才說教民們唱了一支聖歌后便散去了,我能知道他們唱的是什麼歌?」

「《彌賽亞》。」

「哦,亨德爾的名曲。」

「是的。」神父笑著擺了擺手,「好了先生,我不能再回答您提出的問題了,我要遵守『自信、自傳、自養』的辦教原則,不向非教人員宣傳有神論。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上來吧。」

所謂正題當然是指那件謀殺案,吳玉婉不好再聽下去了,準備轉身離去。突然,那小老頭的話攝住了她的腳步。

「好吧神父,您現在能否告訴我,在教民們散去以後的時間裡,教堂里所有的人都走光了么?」

吳玉婉的心禁不住顫抖了一下,重又向門後閃了閃。她不能不聽下去,因為她想知道,神父究竟對自己的行為察覺了多少。

「不,我還在。」這是神父的聲音,「我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堂的。」

「那是什麼時候?」

「太陽行將落山的時候。」

神父說得全對,那一刻太陽剛剛要落山。吳玉婉想。她聽見小老頭咳嗽了一聲:

「在教民們走後和您離開教堂之前的這段時間呢?請認真想一想,還有沒有其他人……」

吳玉婉屏住了呼吸。她發現這個小老頭太厲害了,思路非常嚴謹、明晰,就像他那對犀利的小眼睛一樣深不可測。

「哦!」神父發出一個吃驚的聲音,「您的意思是不是說,那件不幸的事情發生在這段時間裡?」

「是的神父,在我們利用科學手段進行了檢查後,認定那案子正是發生在剛才說的『太陽落山』之前。」

「讓我想一想……」神父提高了聲音。

吳玉婉捂住了嘴,默默地在胸前划了個十字。外邊是短暫的沉默。隨後,神父說話了:「請原諒,先生,我的身份不允許我隨意猜度,我只能如實地說,我沒看見。」

「等一等,神父……」

這是那個大鬍子的聲音,他可能要追問什麼。吳玉婉聽見那小老頭把他的話打斷了。

「啊,神父.看來只有這樣了。你能否告訴我,最近的哪一天有聖事活動?我想見一見您的教民們。」

神父計算了一下,道:「下個禮拜有一次望彌撒活動。不過,這對於你們來說可能會太久了。至於小的佈道日,明天就有。」

「好,謝謝,我們明天一定來。」

神父再一次抬了抬手:「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隨著腳步聲的遠去,吳玉婉終於鬆了口氣。可是沒待她挪動腳步,那個小老頭好像又踅了回來:

「噢,對不起,神父,我有句話也許不該問。」

「請說吧,但願我能回答您。」神父微笑道。

小老頭把聲音壓低了些:「神父,哦……是這樣,怎麼說呢?」

「沒關係,您用不著顧忌什麼。」

「好吧,是這樣的,方才我們見到的那位女教士——我指的是請您出來那位,她手裡好像拿了本兒……《牛虻》。」

「啊,您說的是這個。這又有什麼?那是我提議她看一看的。多知道一些教會的歷史,可以使人們的靈魂變得更聖潔。」

吳玉蜿彷彿被什麼力量感動了,悄悄地離開了門後。

桑楚剛一走下教堂的台階,就被韋莊劈頭蓋臉地數落了一頓:

「老傢伙!你是不是偷偷地入教了?瞧你那副酸樣,煙也不抽了,人也不罵了,一口一個上帝!一口一個耶穌!甚至連我多問一句你都不讓!我說……你走慢點兒,怕什麼?你不是口口聲聲宣稱是無神論者么?」

「我本來就是無神論者!」桑楚快步地朝著柳河大橋走去,鼻孔和嘴角噴出「蓄謀已久」的煙霧,那張不大的小臉兒沉浸在吸煙的愉悅里,「韋莊,你的屁放完了么?」

「咦,你原來並不是聖人!」

「對,我現在可以無拘無束地罵人了!你不是說我偷偷地人教么?告訴你,我真想入教絕不會偷偷摸摸!你不是說我言必稱上帝么?對,上帝怎麼了,現在這個詞不是使用得很普遍么?上帝就是咱們周圍的老百姓!啊,還有,你怨我打斷你的追問!沒錯兒,人家是神父,懷疑和猜忌是人家的大忌!你這個『老外』!」

「豬!」韋莊朝桑楚揮著拳頭,「瘦豬!」

桑楚哈哈大笑,他沒想到韋莊會把自己罵作豬,哪怕是瘦豬,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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