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並不遙遠 第一章 十月十六日

一輛紫紅色的夏利無聲地滑下了立交橋那環形的車道。

這時候,從車子的前窗望出去,可以看見商貿大廈茶褐色的玻璃牆。這座二十四層的現代化建築物,以每天十七萬人次的吞吐量接待著來自各地的顧客,名副其實地成為本市的商貿中心。眼下正是秋末,天氣總的說還是比較怡人的,只在太陽落山後帶來些涼意。在車子的後方,便是著名的文化廣場,也是剛剛結束的秋季商品交易會的主會場。史昆弄不明白,那些巨獸般的礦山機械是否必要運到交易會上來展示?有幾個人會購買這種龐然大物?因為這次交易會,他在短短九天的交易會期間,至少損失了一千塊錢純收入。觀摩者都有自備車,而且非常霸道地把一且閑散車輛限制在規定的路線上行駛,凡是個體計程車都屬於「閑散」之列。

那幾天,他心火特重。不偏不倚,正好在屁股上那最不該長東西的部位長了個又硬又疼的癤子,醫學上管那東西叫作「疔」。

而今,那個交易會已經圓滿結束,據說成交額十分可觀。這是他從車裡的收音機中聽到的。當然,收音機里並沒有提到他以及他的同類們的個人損失。奶奶的!打掉的牙住肚子里咽唄,每個月上交給出租汽車公司的「份子錢」是一分也不能少的。

總而言之,誰都在生著法地賺錢,沒有什麼可指責的,只能怨自己命不好。

他在立交橋下的岔道前放慢了速度,琢磨著到哪兒去招徠客人。商貿大廈不行,他往那邊瞧了瞧,想像著此刻至少有五十輛車子正在像叫花子似地停靠在金黃色的秋陽里,弟兄們都像烏眼雞似地爭搶著生意。用句時髦點兒的名詞,那裡是「買方市場」,顧客全是爺爺。

文化廣場呢?沒戲了。交易會一散,那兒只剩下一座由全國五十幾個兄弟民族組成的群塑,照相的很多,坐車的有限。而且最重要的是,那裡不能隨便停車。碰上個戴大檐兒帽的,你就得被罰得吐血。

他抬腕看了看錶,正是下午四點五十,於是便決定到鴻運飯店前去碰碰運氣。

那裡住的全都是款爺,這時候差不多該考慮「吃食」了。不管是作東還是做客,正是準備動身的時候。全市的六大名樓是這些爺們兒的天下。這些狗日的出手闊綽的很,千元一桌的水平已經看不上眼了。報上披露:某廣仔一桌就花了六六六六。史昆十分客觀地認為,這些人中有一半以上比自己的層次還低,不罵人不說話,能把《紅樓夢》的作者說成是金庸,這還算有文化的。

他放開離合器,趁左右沒車,便省去了環繞那s型車道的麻煩,直接開過了那個由兩排隔離墩組成的人行道,朝北邊殺了下去。

從車子的後視鏡中,他看見身後開過去一輛大「黃河」,並清楚地看到那司機從車窗里伸手朝他一指,不下不凈地罵了句什麼。

這些孫子,張口就沒人話。他連想都不願意多想。他現在擔心的是別讓對方把車號記下,於是擺動車尾疾速開了下去。有些傢伙特多事,吃著吃著飯,想起了什麼,給交警大隊撥個電話,這泡屎就算叫你踩上了。

史昆把著方向盤,滿臉不快地向著越來越近的鴻運飯店開過去。這時候,他莫名其妙地湧出煩躁。他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麼心緒,很可能攬不到什麼生意。是的,他想起上次一個款爺朝他的車上踹了一腳,罵罵咧咧地說:「就你這破車,還好意思到這兒來現眼?」

沒錯兒,至少應該是輛桑塔納。想是這麼想,他依然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鴻運飯店越來越近了。

這時候,他如果想到自己會被無情地捲入一起謀殺案的話,肯定會是另一種選擇。

無奈,人非聖賢。於是,這位倒霉的出租汽車司機,命定了要有此一劫,躲都躲不掉。

這便是後來被稱作「10—16」謀殺案的那件事。

「再說一遍,童處長,我不是故意的!」

葉小丹發怒的時候,那兩道淡淡的眉毛似乎在跳動。經理室的隔音設備相當好,因此她的叫喊產生了震耳欲聾的效果。

康達物資儲運公司的經理童健終於跳了起來。他無法容忍葉小丹的態度,更對那「童處長」的官銜湧出一種特有的敏感。本公司已經和市經委脫鉤了,他現在不是童處長而是童經理,他所轄的公司是一個獨立的經濟實體。可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葉小丹還在含沙射影!

她為什麼稱呼「童處長」?

「你、你太放肆了!」童健舉著的手在發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說實話,葉小丹什麼其它意思也沒有,她只是對這個人的專橫拔扈忍受不了。不就是一盤錄相帶么!真晦氣!童健確實說過三次了,要她把那盤帶子送來。她每次都發誓第二天一定記著,可每次又都是走進公司時才想起。沒辦法,母親在老家病得厲害,她的心思最近非常亂。就算自己有天大的錯誤,你作為經理也用不著發這麼大的火呀!

「你說我什麼意思?莫非那盤帶子見不得人?」她不依不饒地揮著手。

童健的臉色變得越發難看,狠狠地在案子上拍了一掌:「你給我閉嘴!」

「算了,童處長!你太無聊了!」葉小丹沒被嚇住,反而聲音更大,「我受不了你這種態度!你為什麼不能換張面孔對待自己的員工?」

「葉小丹,我警告你!」童健也拔高了聲音,「你要是對我的管理不滿意,隨時可以打辭職報告,我現在有人事權!」

這已經是一種明顯的威脅了。葉小丹略微遲疑了一下,兩隻好看的鳳眼眯了起來。她不敢肯定這是不是童健的私人報復,自從夏末去深圳出差歸來後,他對自己的態度就大變了。原因可能簡單得有些俗氣:自己拒絕了他的求婚。也許童健至今也沒想到自己為什麼會被拒絕,他大概以為是因了什麼年齡差距或者二婚等等。其實全不是,四十一歲的男人是最成熟和最富魅力的時期,而且童健一點兒也不顯老。說穿了,葉小丹所以回絕他,正是因為他這副君臨天下的嘴臉。她聽說,童健的妻子就是因為這個才和他離婚的。女人需要保護以及父兄般的安全感,而不是做一個暴君的出氣筒。現在看來,自己的決定一點兒也沒有錯。否則的話,童健絕對不會因為一盤普普通通的錄相帶和她沒完沒了地發火。她想不出那錄相帶里有什麼不可見人的東西。

哦!且慢!她腦子裡突然閃了一下,說不定真有什麼東西!

那盤帶子是她在商品交易會上錄的,內容很繁雜,她還沒有來得及編輯完成。原本打算請電視台的人幫助編一下,全因為母親的病,遲至今日也沒動手。

童健為什麼這麼著急?他好像怕什麼?

然而,葉小丹本身就是個不善於深層次思維的人,這麼想的時候,她的火氣依然停留在童健那句刺人的話上。

「你以為我不會辭職么?」她哼了一聲,「等著瞧好了,我明天就會把辭職報告交給你。但願你不會後悔!」

說完這話,她拎起自己的挎包便摔門而去。

童健一動不動地望著她走去的背影,眼裡閃出兩道可怕的光。好一會兒,他才按響了桌子旁邊的傳呼器,低聲對外邊的崔秘書說:「把葛洪恩叫來,快!」

葉小丹快步地走下康達公司的旋轉式樓梯,因為她不想讓電梯里的人看到自己那張由於憤怒而顯得不再那麼柔和的臉。平時,大夥都管她叫「甜妞」。

她穿得略顯單薄,走出公司大門時,多少感到有幾分涼意。她從樓群的縫隙中望去,看見西方的天角兒有一條紅彤彤的火燒雲,已是近黃昏。她本想乘公共車回家,走到車站時又臨時改變了主意,決定去銀行取點錢給母親寄去。於是,她過車流如潮的馬路,向不遠處的工商銀行走去。

工商銀行五點半關門,現在還差五十分鐘,肯定還來得及。可氣的是,工商銀行停電。玻璃櫃檯里那個頭髮梳的特奶油的小夥子正百無聊賴第撥弄著蠟燭上的火苗。聽說她要取錢,頭也不抬地說:「沒看見停電么?電腦休產假了。」

什麼叫休產假?

小夥子又補充了一句:「定期活期?」

「活期。」

「那好辦,出門往左,過了和平路,馬路那邊沒停電。」

「也能取么?」

「對,我們行是電腦聯網,你到鴻運飯店旁邊那家分理處去取好了。」

葉小丹道了謝,快步走了出來。鴻運飯店旁邊的那家銀行她有印象。

這時候,她心裡的火氣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她決定回去就寫一份辭職報告,索性炒老闆的魷魚。自己掌握英語和日語,善於公關和攝像,走到哪兒都是當然的白領。真該死,一想到攝像便又想起了那張一發怒就變得鐵青的臉,而且那傢伙還有臭的毛病。她一古腦地想出童健的許多不良之處,暗自有些開心起來,步子也加快了。她決定晚上看看那盤帶子,看看上頭倒底有些什麼。

鴻運飯店那富麗堂皇的塔式建築出現在她眼前。葉小丹往旁邊的櫥窗里看了一眼,那玻璃上映出她窈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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