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但是我能、能、能在山裡某個地方見他嗎?對我來說,布里西蓋拉是個危險的地方。」

「羅馬尼阿每寸土地對你都是危險的,但在目前對你來說,布里西蓋拉要比其他地方更加安全。」

「為什麼?」

「我馬上就告訴你。別讓那個身穿藍布上衣的傢伙看見你的臉,他是一個危險人物。對,那場暴風雨真是可怕。好久沒有見到葡萄的收成這麼糟糕。」

牛虻在桌上攤開他的雙臂,並且把臉伏在上面,像是勞累過度或者飲酒過量。剛來的那個身穿藍布上衣的傢伙迅速往四下掃了一眼,只有兩個農民對著一瓶酒討論收成,還有一個山民伏在桌上睡覺。在馬拉迪這個小地方,這樣的情景司空見慣。身穿藍布上衣的傢伙顯然斷定在一旁偷聽也不會有什麼收穫,因為他一口把酒喝了下去,就晃悠悠地走到另一間屋子。他在那兒靠在櫃檯上,懶洋洋地和掌柜聊著天,時不時透過敞開的門,用眼角的餘光觀察坐在桌邊的三個人。兩個農民繼續喝酒,並用當地的方言討論天氣,牛虻則打著呼嚕,就像是一個無牽無掛的人。

那個暗探最後似乎斷定不值得在這家酒店裡浪費時間。

他付完帳後出了酒店,晃悠悠地朝狹窄的街道那頭走去。牛虻打著呵欠,伸著懶腰。他抬起身體,睡眼惺忪地用粗布褂子揉著眼睛。

「裝模作樣可真不容易。」他說,隨即拿出一把小刀,從桌上的黑麵包切下一塊。「米歇爾,讓你擔驚受怕了吧?」

「他們比八月份的蚊子更毒。沒有片刻的寧靜。不管你走到哪兒,總有暗探在周圍轉悠。甚至山裡都有,他們原先可不敢進去冒險,現在他們開始三五成群去那裡活動――吉諾,對嗎?因此我們安排你在鎮上和多米尼季諾見面。」

「是啊,但是為什麼要在布里西蓋拉呢?邊境小鎮總是布滿了暗探。」

「布里西蓋拉現在可是最好的地方。全國各地的朝聖者都彙集到這裡。」

「但是這裡並不是一個交通便利的地方啊。」

「這裡離羅馬不遠,許多復活節的朝聖者要來這裡參加彌撒。」

「我並、並、並不知道布里西蓋拉還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這兒有紅衣主教啊。去年十二月他去了佛羅倫薩,你不記得嗎?就是蒙泰尼里紅衣主教。他們說他在那兒引起了轟動。」

「大概是吧,我從來不去聽佈道。」

「呃,你知道他聲望卓著,像是一位聖人。」

「他是怎麼出的名?」

「我不知道。我想是因為他捐出了他的全部收入,就像一個教區神父一樣,一年僅靠四五百斯庫多生活。」

「啊!」那個叫做吉諾的人插言說道。「但是遠不止這些。他並不只是捐出他的錢,他把畢生的精力都用來照顧窮人,設法安排病人得到治療,從早到晚聆聽別人訴苦喊冤。我並不比你更喜歡神父,米歇爾,但是蒙泰尼里大人不像其他的紅衣主教。

「噢,我敢說與其說他是個壞蛋,倒不如說他是蠢蛋!」米歇爾說道。「反正人們對他如痴如迷,最近還有一個新的怪誕行為。朝聖者繞道請求得到他的祝福。多米尼季諾想過扮成一個小販,挎上裝著廉價十字架和念珠的籃子。人們喜歡購買這些東西,請求紅衣主教觸摸它們,然後把它們掛在小孩的脖子上辟邪。」

「等一等。我扮成朝聖者――進去怎麼樣?我想這種裝扮對我非常合適,但是扮成我上次到這兒來的形象可不―不行。如果我被抓了起來,這會成為對你們不利的證據。」

「你不會被抓住的,我們給你準備了一套絕佳的裝束,還有一份護照,一切都辦齊了。」

「什麼樣的裝束?」

「一位西班牙老年朝聖者的裝束――一個悔過自新的土匪,來自錫拉斯。他去年在安科納生了病,我們的一位朋友本著慈善之心把他帶到一條貨船上,送他去了威尼斯。他在那裡有朋友,為了表示感謝,他把他的證件留給了我們。這些證件對你正合適。」

「一個悔過自新的土、土、土匪?但是警察怎、怎麼辦?」

「噢,那沒事!他在多年以前就服完了划船的苦役。自那以後,他就去耶路撒冷和其他地方朝聖,以便挽救他的靈魂。他把他的兒子當成別人給殺死了,他悔恨交加,遂到誓察局自首了。」

「他年紀很大嗎?」

「對,但是弄個白鬍子和假髮就行了。至於其他的地方,證件敘述的特徵跟你極為相符。他是個老兵,像你一樣瘸著腿,臉上有一塊刀疤。他也是個西班牙人――你瞧,如果你遇見了西班牙的朝聖者,你完全可以和他們交談。」

「我在哪兒與多米尼季諾見面?」

「你跟隨朝聖者走到十字路口,我們會在地圖上指給你看。你就說在山裡迷了路。然後到了鎮上時,你就和其他人走進集市,集市就在紅衣主教宮殿的前面。」

「這麼說來,儘管他是一個聖人,他還是沒法住在宮殿里?」

「他住在一側的廂房裡,其餘的房子改成了醫院。你們全都在那裡等他出來為你們祝福。多米尼季諾會挎著籃子過來問你:『老大爺,你是一位朝聖者嗎?』你回答:『我是一位苦命的罪人。』然後他放下籃子用袖子擦臉,你就給他六個斯庫多,買一挂念珠。」

「然後他當然就會安排談話的地方嗎?」

「對。在人們張著嘴巴望著蒙泰尼里時,他會有足夠的時間把見面的地址告訴你。這就是我們的計畫,但是如果你不喜歡這個計畫,我們可以告訴多米尼季諾,並且安排別的方法見面。」

「不,這就挺好。只是務必要把鬍子和假髮弄得和真的一樣。」

牛虻坐在主教宮殿的台階上,白髮蒼蒼。他抬頭說出了暗號,聲音嘶啞而又顫抖,帶有很重的外國口音。多米尼季諾從肩上取下皮帶,把裝著敬神小玩意的籃子放在台階上。那群農民和朝聖者,有的坐在台階上,有的在集市走動,全都沒有注意他們。但是為了謹慎起見,他們還是不著邊際地聊著天。多米尼季諾說的是當地的方言,牛虻操的是不大連貫的義大利語,中間還夾雜著西班牙語。

「主教閣下!主教閣下出來了!」靠近門口的人們叫道。

「閃開!主教閣下出來了!」

他倆也站了起來。

「這兒,老大爺,」多米尼季諾說道,隨即把用紙包的小神像塞進牛虻手裡,「把這個拿著,到了羅馬時你要為我祈禱。」

牛虻把它塞進胸前,然後轉身張望站在台階最高一層的那個人。他身穿大齋期紫色法衣,頭戴鮮紅色的帽子,正伸出雙臂祝福眾人。

蒙泰尼里緩步走下台階,圍在身邊的人親吻著他的雙手。

許多人跪了下來,在他經過時撩起法衣的下擺貼近自己的嘴唇。

「祝你們平安,我的孩子們!」

聽到那個清脆的聲音,牛虻低下了頭,這樣一頭的白髮就遮蓋了他的面孔。多米尼季諾看見這位朝聖者的手杖在手中抖動,暗自佩服:「真會演戲!」

站在他們附近的一位女人彎腰從台階上抱起了她的孩子。「來吧,塞柯,」她說,「主教閣下將會賜福於你,就像上帝賜福於孩子們一樣。」

牛虻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停了下來。噢,真是無法忍受!

這些外人――這些朝聖者和山民――可以走上前去跟他說話,他會把手放在孩子們的頭上,也許他還會對那個農民的男孩說「o」,以前他就常這樣說――

牛虻又坐在台階上,扭過頭去,不忍再看下去。如果他能縮到某個角落,捂住耳朵不再聽到那個聲音就好了!的確,任何人都無法忍受――離得這麼近,近到他可以伸出他的胳膊,碰到那隻親愛的手。

「我的朋友,你不進去歇歇嗎?」那個柔和的聲音說道,「恐怕你受了寒。」

牛虻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霎時間,他失去了知覺。他只是覺得血壓上升,直犯噁心。上升的血壓彷彿扯碎了他的胸,然後又降了下來,在他的身體裡面振蕩、燃燒。他抬起了頭,看見了他的臉。上方的那雙眼睛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充滿了神授的同情。

「朋友們,退後一些,」蒙泰尼里轉身對人群說道,「我想和他說話。」

人們往後退去,相互竊竊私語。牛虻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咬緊牙關,眼睛盯著地面。他感到蒙泰尼里的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

「你有過巨大的不幸。我能幫你嗎?」

牛虻默默地搖了搖頭。

「你是一位朝聖者嗎?」

「我是一位苦命的罪人。」

蒙泰尼里的問題竟與暗號相符,這無疑成了一根救命草。

牛虻在絕望之中機械地作了回答。他開始顫抖起來,那隻手輕輕地按著,彷彿灼痛了他的肩膀。

紅衣主教俯下身來,靠得更近。

「也許你願意單獨跟我談談?如果我能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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