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二章

孩子拒絕戴上父親過去的枷鎖,重走父親的老路。「我無需成為我父親那樣的人。我無需遵從父親的命令,甚至無需相信他所相信的東西。我作為一個人,有力量選擇什麼可以相信,什麼不能相信,選擇我可以成為什麼,不可以成為什麼。」

——《萊托·亞崔迪二世》哈克·艾爾·艾達

朝聖的女人們在神廟廣場上隨著鼓聲笛聲翩翩起舞。她們的頭上沒有頭巾,脖子上也沒有項圈,她們的衣服輕薄透明。當她們轉圈時,黑色的長髮時而筆直地甩出去,時而散落在臉龐上。

阿麗亞在神廟高處看著底下的場景,覺得它既引人,同時又令人厭惡。早晨已經過去了一半,過不了多久,香料咖啡的香氣就將從遮陽棚下的商鋪中散發出來,瀰漫於整個廣場。很快,她將出去迎接法拉肯,把正式的禮物交給他,並監視他第一次和甘尼瑪的會面。

一切都在按照計畫順利進行。甘尼將殺了他,然後,在接下來的亂世中,只有一個人準備好了收拾殘局。木偶在線繩操縱下舞動。如她所希望的那樣,史帝加殺死了阿加瓦斯,而阿加瓦斯在他本人不知道的情況下將這些反叛者交到了她的手裡,因為她送給他的新靴子中隱藏著一個秘密的信號發射器。現在,史帝加和伊如蘭被關押在神廟的地牢里。或許應該馬上處死他們,但他們可能還有其他利用價值。讓他們等著吧,反正他們已經不再構成威脅了。她注意到下方的城市弗瑞曼人正目不轉睛地欣賞朝聖的舞者,眼光中充滿了渴望。離開沙漠之後,平等的兩性觀仍然頑強地存在於城鎮弗瑞曼人中間,但男性和女性在社會地位上的不同已經有所顯現。這一點也在按照計畫發展。分裂並加以弱化。從這些欣賞來自外星艷舞的弗瑞曼人身上,阿麗亞能感到這種細微的變化。

讓他們看吧。讓他們的腦子中塞滿慾望。

阿麗亞的上半截窗戶開著,她能感到外面溫度在急劇上升。在這個季節,溫度將隨著太陽的升起而升高,並在午後達到最高點。

廣場石頭地面上的溫度要比這兒高出許多,會令舞者感到很不舒服。但她們仍舊在旋轉、下腰、甩開雙臂,她們的頭髮仍舊在隨著她們的運動而飄灑。她們將舞蹈獻給阿麗亞,天堂之母。一個助手和她說起過這件事,而且明顯對這些外邦人的奇特行為表示出了不屑。助手解釋說那些女人來自埃克恩,被禁止的科學和技術仍然在那裡得以保留。

阿麗亞也輕蔑地哼了一聲。這些女人和沙漠中的弗瑞曼人一樣無知、迷信而且落後……那個不屑的助手說得不錯。但是,那個助手和這些埃克恩人都不知道,在某種已經消亡的語言中,埃克恩這個詞只是一個數字。

阿麗亞暗笑了一下,想:讓她們跳吧。舞蹈能浪費能量,而這些能量原本可能被用於破壞性行為。再說音樂也很動聽,葫蘆鼓和拍手聲之間,一陣陣若有若無的樂聲不住飄蕩著。

突然間,音樂被廣場遠端傳來的嘈雜聲淹沒了。舞者踏錯了舞步,短暫的遲疑之後又恢複了常態,但她們已經無法做到整齊劃一,連注意力都遊離到了廣場遠端的出口處。那兒有一群人衝上石頭地面,像流水通過開放的引水渠。

阿麗亞盯著那股襲來的水流。

她聽到了喊叫聲,有一個詞蓋過了其他聲音:「傳教士!傳教士!」

隨後,她看到了他,隨著第一個波浪大步而來,他的一隻手搭在年輕嚮導的肩上。

朝聖的舞者不再轉圈,退回到了阿麗亞下方的台階附近。她們的觀眾和她們擠在一起。阿麗亞感覺到了人們的敬畏。她自己也感到了恐懼。

他竟然如此大膽!

她半轉過身,想召喚衛兵,但轉念一想又放棄了這個決定。人群擠滿了廣場。如果阻礙他們傾聽瞎子的預言,他們可能就此變得狂性大發。

阿麗亞握緊了她的拳頭。

傳教士!為什麼保羅要這麼做?半數人認為他是個「來自沙漠的瘋子」,因此他們害怕他;另一半人則在市場上或是小店中偷偷談論,說他就是穆哈迪,要不然教會怎麼能允許他傳播如此惡毒的異端言論?

阿麗亞在人群中看到了難民,那些被遺棄穴地的殘餘人員,他們的長袍爛成了碎片。那底下是個危險的地方,一個容易犯錯誤的地方。

「夫人?」

聲音從阿麗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看到茲亞仁卡站在通向外室的門口。攜帶武器的皇室衛兵緊跟在她身後。

「什麼事,茲亞仁卡?」

「夫人,法拉肯在外面請求會面。」

「在這兒?在我的寓所內?」

「是的,夫人。」

「他一個人嗎?」

「還有兩個保鏢和傑西卡夫人。」

阿麗亞把一隻手放在喉嚨上,想起了上次與母親的對峙。時候不同了。新的環境決定了她倆之間的關係。

「他太急躁了,」阿麗亞說道,「他有什麼理由嗎?」

「他聽說了那個……」茲亞仁卡指了指窗戶下的廣場。

阿麗亞皺起眉頭。「你相信他的話嗎,茲亞仁卡?」

「不,夫人。我認為他聽說了一些流言。他想看看您的反應。」

「是我的母親教唆他這麼乾的!」

「顯然是,夫人。」

「茲亞仁卡,我親愛的,我要求你執行一系列非常重要的命令。過來。」

茲亞仁卡走到離她只有一步遠的地方。「夫人?」

「讓法拉肯,他的保鏢,還有我的母親進來。然後準備把甘尼瑪帶到這兒來。她要像弗瑞曼新娘那樣打扮起來——完完全全像個新娘。」

「帶著刀,夫人?」

「帶著刀。」

「夫人,那——」

「甘尼瑪不會對我構成威脅。」

「夫人,但她曾和史帝加一起逃走。」

「茲亞仁卡!」

「夫人?」

「儘管執行我的命令。讓甘尼瑪準備好。在辦這件事的同時,你從教會中派五個人到廣場上去。讓他們將傳教士請到我這兒來。讓他們等待說話的機會,除此之外什麼也別做。他們不能用武力。我要求他們傳達一個禮貌的邀請。絕對不能使用武力。還有,茲亞仁卡……」

「夫人?」她聽上去是如此不快。

「必須將傳教士和甘尼瑪同時帶到我這兒來。他們應當在我做出手勢時一起進來。你聽明白了嗎?」

「我知道這個計畫,夫人,但是——」

「執行命令!一起帶進來。」隨後阿麗亞一揚頭,示意這位女侍衛離去。茲亞仁卡轉身走了。阿麗亞說道,「你順路讓法拉肯一行進來,但是你必須讓你最信任的十個人帶著他們進來。」

茲亞仁卡向身後瞥了一眼,繼續前行離開了屋子。「遵照您的吩咐,夫人。」

阿麗亞轉身朝窗戶外看去。再過幾分鐘,整個計畫將結出血淋淋的果實。保羅將當場看著他的女兒發出致命的一擊。

阿麗亞聽到茲亞仁卡的衛兵隊伍走了進來。很快就要結束了。一切都將結束。

帶著無比滿足的勝利感,她向下看著傳教士站在第一級台階上,年輕的嚮導跟隨在他身旁。阿麗亞看到身穿黃色長袍的神廟教士等在左邊,在人群的擠壓下慢慢後退。然而他們在對付人群方面很有經驗,仍然能找到接近目標的道路。傳教士的聲音在廣場上空回蕩,人群在全神貫注地等待著他的佈道。讓他們聽吧!很快,他的話將被解釋成與他本意不同的東西。而且不會再有傳教士在一旁糾正了。

她聽到法拉肯一行走了進來。傑西卡的聲音傳了過來。「阿麗亞?」

阿麗亞沒有轉身,直接說道:「歡迎,法拉肯王子,還有你,母親。過來欣賞一場好戲。」她向身後瞥了一眼,見身材魁梧的薩督卡泰卡尼克正怒視著擋住他們去路的衛兵。

「太不禮貌了,」阿麗亞說道,「讓他們過來。」

兩個衛兵顯然接到了茲亞仁卡的事先指令,走上前來站在她和其他人的中間。其他衛兵退到一旁。

阿麗亞退到窗戶的右面,示意道:「這是最好的位置。」

傑西卡穿著傳統的黑色長袍,兩眼盯著阿麗亞,守護著法拉肯走到窗前,站在他和阿麗亞的衛兵之間。

「你真是太客氣了,阿麗亞夫人,」法拉肯說道,「我聽說了太多的有關這位傳教士的傳言。」

「那底下就是他本人。」阿麗亞說道。

法拉肯穿著灰色的薩督卡軍服,制服上沒有任何修飾。他移動時的典雅的姿態引起了阿麗亞的注意。或許這位柯瑞諾王子不僅僅是個遊手好閒的花花公子。

傳教士的聲音被窗戶下的監聽器放大之後,充斥了整個屋子。

阿麗亞感到自己的骨頭都被震得發抖,她開始入迷地傾聽起他的話來。

「我發現自己來到了贊沙漠,」傳教士叫喊道,「身處哀嚎不止的曠野廢墟。上帝命令我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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