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完成下一步的門塔特教育之後,你就能學到整合、聯繫的方法了。到那時,你的心智便會徹底貫通,你的意識能夠全面處理數據的各條通路,並以你早已掌握的門塔特分類技能處理極度複雜的海量輸入數據。一開始處理某個特定問題時,你會很難擺脫因為細節/數據相互分歧而產生的緊張情緒。要警惕!如果沒有掌握門塔特的整合、聯繫的方法,你會陷入互不相干的數據之中,難以自拔。這就是所謂巴比倫 困境。我們用這個名稱來表示無處不在的整合風險,即,信息是正確的,組合這些信息的過程中卻出現了錯誤。

——《門塔特手冊》

織物摩擦的聲音使萊托的意識驚醒過來,像在黑暗中迸出一簇簇火花。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的感官竟變得如此敏銳,使他一下子就從聲音上分辨出了織物的質地:聲音是由一件弗瑞曼長袍和粗糙的門帘相互摩擦發出的。他轉身對著聲音傳來的地方。它發自那條黑暗的通道,幾分鐘前納穆瑞就是從那兒離開的。在他轉身的同時,他看到有人走了進來。是那個抓住他的人:蒸餾服面罩上方露出同樣的深色肌膚,同樣的一對灼熱的眼睛。那個人一隻手伸進面罩,從鼻孔中拔出集水管,然後拉下面罩,同時也掀開兜帽。甚至在發現他下頜處的墨藤鞭印之前,萊托就認出了他。認出這個人完全是個下意識行為,之後,對方面貌的細節才進入萊托的意識,作為事後的確定。沒有錯,這位大個子,這位行吟詩人,正是葛尼·哈萊克。

萊托將雙手握成了拳頭,壓下認出對方帶來的震驚。亞崔迪家族的家臣中,沒有人比葛尼更忠誠,沒有人比他更擅長屏蔽場格鬥搏擊。他是保羅值得信賴的朋友和老師。

他是傑西卡夫人的僕人。

萊托的腦海中思索著此次重逢背後的故事。葛尼是抓捕他的那個人。葛尼和納穆瑞同在這次陰謀中,傑西卡的手在背後操縱著他們。

「我知道你已經見過了我們的納穆瑞。」哈萊克說道,「請相信我,他有——且只有一個職責:如果有必要,他是惟一一個能下手殺死你的人。」

萊托不假思索地用他父親的聲音回答道:「你加入了我的敵人,葛尼!我從未想過……」

「不要在我身上試這種把戲,年輕人,」哈萊克說道,「它們對我不起作用。我聽從你祖母的命令。對你進行教育的詳細計畫已制定完畢。是我挑選了納穆瑞,但是得到了她的贊同。接下來的事,不管痛苦與否,都是她安排的。」

「她都安排了什麼?」

哈萊克從長袍的褶子里亮出一隻手,手上拿著個弗瑞曼注射器,樣子原始卻很有效。透明的管子里盛著藍色的液體。

萊托在小床上向後挪去,後背碰到了岩壁。納穆瑞走了進來,站在哈萊克身旁,兩人一起堵住了惟一的出口。

「我看你已經認出這是香料精了。」哈萊克說道,「你必須經歷沙蟲幻覺,否則,你父親做出了嘗試而你卻沒有,這個問題將困擾你的一生。」

萊托無言地搖了搖頭。就是這種東西,甘尼瑪和他知道這玩意兒可能會毀了他們。葛尼真是個無知的笨蛋!但傑西卡夫人怎麼能……萊托感覺到了存在於記憶中的父親,湧入他的意識,試圖摧毀他的反抗意志。萊托想大聲怒喝,但雙唇卻無法動彈。這是他最害怕的東西,這種恐懼是語言無法描述的。這是香料迷藥,這是預知未來,將它固化,讓它的恐懼吞沒自己。傑西卡顯然不可能下令讓自己的孫子經歷這種考驗,但她的存在卻浮現在他的意識之中,壓迫著他,用種種理由說服他接受這個考驗。就連抗拒恐懼的禱詞也成了毫無意義的低語:「我絕不能害怕。恐懼會扼殺思維能力,是潛伏的死神,會徹底毀滅一個人。我要容忍它,讓它掠過我的心頭,穿越我的身心。當這一切過去之後,我將睜開心靈深處的眼睛審視它的軌跡。恐懼如風般,風過無痕,惟有我依然屹立。」

卡爾迪亞王國 全盛時期,這段禱詞就已經十分古老了,萊托試圖行動起來,向站在他面前的兩個人撲過去,但是他的肌肉拒絕執行命令。

恍惚中,萊托只見哈萊克的手移動著,注射器正向他接近。球形燈光照射在藍色的液體表面,形成一個亮點。注射器碰到萊托的左胳膊。疼痛在他體內傳播著,一直到達他大腦的深處。

忽然間,萊托看到了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晨光中的茅屋外,就在那兒,在他面前,烘烤著咖啡豆,把它們烤成棕色,又往裡面添了些豆蔻和香料。他身後的某個地方響起了三弦琴聲。音樂在不斷地重複著,重複著,直到進入他的腦海中,仍在重複不已。音樂開始在他體內瀰漫,讓他膨脹起來,變得非常大,不再像是個孩子。他的皮膚也不再屬於他自己。一陣暖流涌遍他的全身。接著,和方才的景象出現時同樣突兀,他發現自己重又站在黑暗中。天黑了。星星像風中的餘燼一般,濺落在壯闊的大宇宙之中。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力回天了,但還是奮力抗拒著迷藥的作用,直到最後,他父親的形象闖入了他的意識。「我會在迷藥中保護你,你體內的其他人不會就此佔據你。」

風颳倒了萊托,推著他在地上翻滾,捲起沙塵打在他身上,蝕進他的胳膊、他的臉,將他的衣服扯成碎條,將剩下的一條條毫無用處的襤褸衣衫吹得獵獵作響。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他眼看著身上的傷口癒合,和它們出現時同樣迅速。他繼續在風中翻滾著,他的皮膚仍舊不是自己的。

來了,快來了!他想。

但這個想法非常遙遠,彷彿並不是他自己的想法,就像皮膚不屬於他自己一樣。

幻象吞沒了他。幻象擴展成為立體的記憶,分隔了過去和現在、未來和現在、未來和過去。接著,每個被隔離的部分各自形成一個視點焦距,指引著他的前進道路。

他想:時間,和長度單位一樣,是衡量空間的尺度,但是衡量這個動作本身卻把我們鎖在我們要衡量的空間中。

他感覺到迷藥的作用在加深。內在意識不斷擴大,他的自我也隨之發生著變化。時間在流動,他無法讓它停止在某一刻。過去和未來的記憶碎片淹沒了他,像一個個蒙太奇片斷,它們之間的關係不斷變化著。他的記憶像一個鏡頭,一束燈光,照亮一個個碎片,將它們分別顯示出來,但卻無法使它們那種永恆的運動和改變停止下來。

他和甘尼瑪的計畫出現在這束燈光中,凸顯出來,讓他驚恐不已。幻象如現實般真實,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必然性,讓他不由得畏縮了。

他的皮膚不是他自己的!過去和未來在他體內衝撞,越過恐懼設下的障礙。他無法分辨眼前出現的到底是過去還是未來。有時,他覺得自己正在參加巴特蘭聖戰,竭力摧毀任何模仿人類意識的機器。這是過去的事——已經發生而且早已結束。但他的意識卻仍然在過去的經驗中徘徊,吸收一切信息。他聽到一個與他共事的部長在講台上說道:「我們必須消滅能思考的機器。人類必須依靠自己來制定方針。這不是機器能幹的事情。推理依靠的是程序,不是硬體。而人類正是最終極的程序編寫者!」

他清楚地聽到了這個聲音,而且知道他所處的環境:巨大的大廳,黑色的窗戶。光明來自噼啪作響的火把。

他的部長同事繼續說道:「我們的聖戰就是『清除』。我們要將摧毀人類的東西徹底清除。」

在萊托的記憶中,那個演講者曾經是一位計算機專家,一個懂得並且服務於計算機的人。他剛想深究下去,整個場景卻消失了,換成甘尼瑪站在他面前。

「葛尼知道。他告訴我了。它們是鄧肯的原話,是鄧肯在門塔特狀態下說的。『做好事消除的是惡名,做壞事消除的是自我意識。』」

這肯定是未來——很久以後的未來。但是他感到了它的現實性,就像體內無數生命的過去一樣真實。他喃喃自語道:「這是未來嗎,父親?」

父親的形象用警告的口吻說道:「不要主動招災惹禍!你現在學習的是如何在湧入意識的碎片中做出選擇。如果不掌握這種技敲,你會被洶湧的意識碎片淹沒,無法在時間中定位。」

淺浮雕一般的影像無處不在。未來撲面而來,撞擊著他。過去—現在—未來。沒有真實的界限。他知道自己必須跟隨這些影像,但他同時卻害怕跟隨它們,惟恐無法回到以前那個熟悉的世界。然而,壓力之下,他不得不停止自己的抗拒行為。這是一個全新的宇宙,他無法通過靜止的、貼上標籤的時間片斷來了解這個新宇宙。在這裡,沒有哪個片斷會靜止不動。事物再也沒有順序,也毫無規律可言。他不得不觀察變化,尋找變化本身的規律。不知不覺間,他發現自己已經走進一個巨大的時空隧道,看到了未來中的過去,過去中的現在,過去和未來中的此時此刻。一次心跳的時間,無數世紀的經歷洶湧而來。

萊托的意識自由地飄浮著。他不再為保持清醒而冷眼旁觀,也不存在障礙。他知道納穆瑞過一會兒要做什麼,但這僅僅佔據了他意識的一角,與其他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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