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弗瑞曼人離開沙漠太久之後會死去;這就是我們所稱的「水病」。

——《紀事》史帝加

「開口要求你做這件事,我感到很為難。」阿麗亞說道,「但是……我必須確保保羅的孩子有一個帝國可以繼承。這是我這個攝政存在的惟一理由。」

阿麗亞坐在鏡前,梳妝完畢後,她轉過身來。她看著丈夫,猜測他在多大程度上接受了她這番話。這種時刻需對鄧肯·艾德荷仔細觀察。毫無疑問,他比過去那個亞崔迪家族的劍術大師敏感得多,也危險得多。他的外表仍然保持著原貌——黑色的鬈髮長在稜角分明的腦袋上——但是自從多年前他在死亡狀態醒來之後,他一直在進行著門塔特訓練。

和從前無數次一樣,她不禁想知道,他是如此神秘而孤獨,是不是因為那個死而復生的死靈仍舊潛藏在他心中。特雷亞拉克斯人在他身上大施妙手之前,鄧肯的一言一行帶著最明顯不過的亞崔迪家族的標誌——忠心耿耿,狂熱地固守無數代職業軍人的道德準則,火氣來得快也去得快。他與哈肯尼家族有不共戴天之仇,在戰鬥中為了救保羅而死。但是特雷亞拉克斯人從薩督卡手中購買了他的屍體,並在他們的再生箱中塑造出了一個怪物:長著鄧肯·艾德荷的肉身,但卻完全沒有他的意識和記憶。他被訓練成一個門塔特,並作為一份禮物,一台人類計算機,一件被植入了催眠程序要暗殺主人的精美工具,送給了保羅。鄧肯·艾德荷的肉身抗拒了催眠程序,承受著難以忍受的壓力,儘力掙扎,終於使他的過去重新回到他身上。

阿麗亞早就認定,把他看成鄧肯是件危險的事。最好將他視為海特,他死而復生之後的新名字。還有,絕不能讓他看到她體內有半分老哈肯尼男爵的影子。

見阿麗亞在觀察他,鄧肯轉了個身。愛無法掩飾發生在她身上的變化,也不能隱藏她明顯的企圖。特雷亞拉克斯人給他的金屬複眼能冷酷地看穿所有偽飾。在他的眼中,現在的她是個沾沾自喜、甚至有點男子氣的形象。他無法忍受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

「你為什麼轉身?」阿麗亞問道。

「我必須想想這件事,」他說道,「傑西卡夫人是……亞崔迪家族的人。」

「你的忠誠屬於亞崔迪家族,不屬於我。」阿麗亞板著臉說。

「你的看法太淺薄了。」他說。

阿麗亞噘起了嘴。她逼得太急了?

鄧肯走到陽台上,從這裡向下能看到神廟廣場的一角。他看到朝聖者開始在那兒聚集,阿拉肯的商人圍繞在他們身邊,就像一群看到了食物的食肉動物。他注意到了一小群特別的商人,他們的胳膊上挎著香料纖維籃子,身後跟著幾個弗瑞曼僱傭兵,不動聲色地在人群中穿行。

「他們賣蝕刻的大理石塊。」他指著他們說道,「你知道嗎?他們把石塊放在沙漠中,讓沙暴侵蝕它們。有時他們能在石塊上發現有趣的圖案。他們聲稱這是一種新的藝術手段,非常流行:來自沙丘的風暴蝕刻大理石。上星期我買了一塊——一棵長著五個穗的金樹,很可愛,但沒多大價值。」

「不要改變話題。」阿麗亞說道。

「我沒有改變話題,」他說道,「它很漂亮,但它不是藝術。人類創造藝術憑藉的是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意志。」他將右手放在窗戶上。「那對雙胞胎厭惡這座城市,我明白他們的想法。」

「我看不出這兩者有什麼聯繫。」阿麗亞說道,「對我母親的綁架並不是真的綁架。作為你的俘虜,她會很安全。」

「這座城市是瞎子建造的。」他說道,「你知道嗎?萊托和史帝加上星期離開泰布穴地去了沙漠,他們在沙漠中待了一整晚。」

「我接到了報告。」她說道,「那些來自沙漠的小玩意兒——你想讓我禁止銷售嗎?」

「對生意人不好。」他轉過身說道,「你知道在我問起他們為什麼要去沙漠時,史帝加是怎麼回答的嗎?他說萊托想和穆哈迪的思想溝通。」

阿麗亞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她朝鏡子看了一陣子,讓情緒鎮定下來。萊托不可能為了這種胡扯的理由而在夜裡進入沙漠。這是個陰謀嗎?

艾德荷抬手遮住眼睛,將她擋在視線之外,道:「史帝加告訴我,他和萊托一起去,是因為他仍舊信仰穆哈迪。」

「他當然有這種信仰!」

艾德荷冷笑一聲,聲音空蕩蕩的。「他說他保持著這種信仰,是因為穆哈迪總是為小人物著想。」

「你是怎麼回答的?」阿麗亞問道,她的聲音暴露了她的恐懼。

艾德荷將手從眼睛上拿開。「我說,『那麼你也是小人物之一。』」

「鄧肯!這是個危險的遊戲。引誘那個弗瑞曼耐布,你可能會喚醒一隻野獸,毀掉我們所有人。」

「他仍然相信穆哈迪,」艾德荷說道,「僅僅這種信仰就可以保護我們。」

「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他知道自己的想法。」

「我明白了。」

「不……我不相信你明白了。真正咬人的東西,它的牙齒比史帝加的長得多。」

「我不明白你今天是怎麼了,鄧肯。我要求你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你這些廢話都是什麼意思?」

她的脾氣聽上去是多麼壞啊。他再次轉身看著陽台的窗戶。

「當我接受門塔特的訓練時……學習如何用自己的心智去思考,阿麗亞,這非常難。你首先必須學會讓心智自己去思考。這種感覺很怪。你能運動自己的肌肉,訓練它們,使它們強壯,但心智只能由它自己行動。當你學會之後,有時它能讓你看到你不願意看到的東西。」

「這就是你想侮辱史帝加的原因?」

「史帝加不知道自己的心智;他沒有給它自由。」

「除了在香料狂歡時。」

「即使在那種場合下也沒有,這也使他能夠成為一個耐布。要成為人們的領袖,他必須控制和限制自己的反應。他做人們期望他做的事。一旦你清楚這一點,你就了解了史帝加,也能測量他牙齒的長度。」

「那是弗瑞曼人的方式。」她說道,「好吧,鄧肯,你到底干還是不幹?她必須被綁架,還得讓綁架看上去是柯瑞諾家族乾的。」

他陷入了沉默,以門塔特的方式研究著她的語氣和論斷。這個綁架計畫顯示了她的冷酷,發現她的這一面目令他震驚。僅僅為了她所說的理由就拿她母親的生命來冒險?阿麗亞在撒謊。或許有關阿麗亞和賈維德的謠言是真的。這個想法使他覺得腹中出現了一塊寒冰。

「干這件事,我只信任你一個人。」阿麗亞說道。

「我知道。」他說。

她把這句話視為他的承諾,對鏡中的自己笑了起來。

「你知道,」艾德荷說道,「門塔特看人的方法是,將每個人都看成一系列關係的組合。」

阿麗亞沒有回答。她坐在那兒,突然陷入體內的某種記憶,臉上頓時一片空白。

艾德荷轉過頭來看著她,看到她的表情,不禁感到一陣戰慄。她彷彿正在用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與他人談心。

「關係。」他低聲道。

他想:一個人必須擺脫舊的痛苦,就像蛇蛻皮一樣。但新的痛苦仍會產生,你只有儘力忍受。政府也一樣,甚至教會也是如此。我必須執行這個方案,但不是以阿麗亞所命令的方式。

阿麗亞挺起胸膛,說道:「這段時間裡,萊托不該像那樣隨便出去。我要訓斥他。」

「和史帝加在一起也不行?」

「和史帝加在一起也不行。」

她從鏡子旁站起來,走到艾德荷站著的窗子旁,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臂。

他控制著自己,不讓身體顫抖,並用門塔特的計算能力研究看自己的生理反應。她的內心有些東西令他厭惡。

她內心的東西。

厭惡使他無法看著她。他聞到了她身上化妝品發出的香料味,不禁清了清嗓子。

她說道:「我今天很忙,要檢查法拉肯的禮物。」

「那些衣物?」

「是的。他真正要做的和他表現出來的完全不同。此外,我們不能忘了他手下那個巴夏泰卡尼克,他是精通下毒、刺殺等一切宮廷暗殺手段的老手。」

「權力有其代價。」他說道,把手臂從她手中掙脫,「但我們仍然有機動性,法拉肯沒有。」她觀察著他稜角分明的臉。有時很難看穿他的想法。他所說的機動性僅僅是指軍事上的行動自由嗎?不一定,阿拉吉斯的生活已經安逸得太久。無處不在的危險磨練出的敏銳嗅覺可能會因為久不使用而生鏽退化。

「是的,」她說道,「但我們還有弗瑞曼人。」

「機動性,」他重複道,「我們不能蛻變成步兵團。那麼做太傻了。」

他的語氣惹惱了她,她說道:「法拉肯會使用任何手段摧毀我們。」

「啊,你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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