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一個世故的人可以重新回歸淳樸。這其實是指他的生活方式發生了變化。過去的價值觀改變了,與大地和大地上的動物、植物聯繫在一起。之所以出現這種變化,是因為他真正理解了被稱為「自然」的多元化、相互關聯的諸般事件,對自然這一系統內部的力量有了相當程度的尊重。有了這種理解和尊重,他就可以被稱為「回歸淳樸」。反之亦然:淳樸的人也可以世故起來,但這一轉變過程必然對他的心理和意識帶來傷害。

——《萊托傳》哈克·艾爾·艾達

「我們怎麼能確定?」甘尼瑪問道,「這樣做非常危險。」

「我們以前也試過。」萊托爭論道。

「這次可能會不一樣。如果——」

「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這條路。」萊托說道,「你也同意我們不能走香料那條路。」

甘尼瑪嘆了口氣。她不喜歡這種唇槍舌劍往來辯駁,但她知道哥哥必須這麼做。她也知道她為什麼憂心忡忡。只需看看阿麗亞,就能體會內心世界是多麼危險。

「怎麼了?」萊托問道。

她又嘆了一口氣。

他們在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秘密地方盤腿而坐,這是一個從山洞通向懸崖的狹窄開口。她的父母親過去常常坐在那個懸崖上,看著太陽普照沙漠。現在已是晚餐結束後兩個小時了,也是這對雙胞胎練習體能和心智的時間。他們選擇了鍛煉自己的心智。

「如果你不肯幫忙,我就一個人嘗試。」萊托說道。

甘尼瑪的目光從他身上挪開,看著封閉這個開口的黑色密封條。萊托仍然向外看著沙漠。這段時間以來,他們時常用一種古老的語言相互交流,現在已經沒人知道這種語言的名字了。古老的語言為他們的思想提供了絕對的隱私,其他人無法穿透這層屏障。即便是阿麗亞也不行。擺脫了複雜的內心世界之後,阿麗亞與她意識中的其他記憶切斷了聯繫,只是最多只能偶爾聽懂隻言片語。

萊托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了獨特的弗瑞曼穴地中的氣味,這種氣味在無風的石室中經久不散。這裡聽不到穴地內部隱約的喧鬧,也感覺不到潮濕和悶熱。沒有這些,兩個人都覺得這是一種解脫。

「我同意我們需要他的指引,」甘尼瑪說道,「但如果我們……」

「甘尼!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指引。我們需要保護。」

「或許根本不存在保護。」她盯著哥哥,直視他的目光,像一隻警覺的食肉獸。他的目光暴露了他不平靜的內心。

「我們必須擺脫魔道。」萊托說道。他使用了那種古老語言中的特殊不定詞,一種在語氣和語調方面不偏不倚,但是應用卻十分靈活的修辭方式。

甘尼瑪正確理解了他的本意。

「Mohw''pwium d''mi hish pash moh''m ka。」她吟誦道。抓住了我的靈魂意味著抓住了一千個靈魂。

「比這還要多。」他反駁道。

「知道其中的危險,但你仍然堅持這麼做。」她使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Wabun''k wabunat!」他說道。起來,汝等!

他感覺自己的選擇已是明顯的必然。最好主動做出這個選擇。他們必須讓過去和現在纏繞在一起,然後讓它們伸向未來。

「Muriyat。」她低聲讓步道。只有在關愛下才能完成。

「當然。」他揮了揮手,表示完全同意,「那麼,我們將像我們的父母那樣互相協商。」

甘尼瑪保持著沉默,她喉嚨里像哽了什麼東西一樣堵得慌。她本能地向開闊沙漠的南方看去。殘陽下,沙丘展示著淺灰色的輪廓。他們的父親就是朝著那個方向最後一次走進了沙漠。

萊托向下看著懸崖下方的穴地綠洲。下面的一切都籠罩在昏暗中,但他知道綠洲的形狀和顏色:銅色的、金色的、紅色的、黃色的、鐵鏽色和赤色的花叢一直生長到岩石旁,那些岩石是圍繞著種植園引水渠的堤岸。岩石之外是一片臭氣熏天的已死亡的阿拉肯本地植被,它們是被這些外來的植物和太多的水殺死的。現在,這片死亡植被充當了阻擋沙漠的屏障。

甘尼瑪說道:「我準備好了,我們開始吧。」

「好的,管不了那麼多了!」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說道,「甘尼,唱那支歌吧。它會讓我放鬆。」

甘尼瑪身體靠近他,左臂摟住他的腰。她深深吸了兩口氣,清了清嗓子,開始平靜地唱起她母親經常為父親唱的那首歌:

現在我要補償你們的誓言;

我向你們拋灑甜水。

生命將在這個無風之地繁榮。

我摯愛的子民,必將生活在天堂,

敵人必將墜入地獄。

我們一起走過這條路,

愛已經為你們指明萬向。

我會指引你們走上那條道路,

我的愛就是你們的天堂。

她的聲音飄蕩在寧靜的沙漠上。萊托感到自己不斷下沉,下沉——變成了他的父親,父親的記憶如同毯子一樣鋪了開來。

在這短暫的一刻,我必須成為保羅,他告訴自己說,我身旁不是甘尼瑪,而是我深愛的加妮,她明智的忠告多次拯救了我們。

在恐懼和平靜之中,甘尼瑪已經滑入她母親的個人記憶,就和她原先預料的一樣,沒有任何問題。對於女性來說,做到這一點更加容易——同時更加危險。

用一種突然間變得沙啞的嗓音,甘尼瑪說道:「看,親愛的!」

一號月亮已經升起,冷光照耀下,他們看到一條橙色的火弧向上升入天空。載著傑西卡夫人來此的飛船,此時正滿載香料,返回位於軌道上的母船。

就在這時,一陣最深刻的記憶擊中了萊托,如同嘹亮的鐘聲般在他腦海內迴響。在這一剎那,他變成了另一個萊托——傑西卡的公爵。他強迫自己把這些回憶扔在一旁,但他已然感覺到了針扎般的愛和痛。

我必須成為保羅,他告誡自己。

轉換髮生了,體內發生了令人驚恐的二元變異。萊托覺得自已成了一面黑色的屏幕,而父親則是投射在屏幕上的影像。他同時感覺到了自己和父親的肉體,兩個肉體之間差異急速縮小,他的自我似乎隨時會被吞沒。

「幫幫我,父親。」他喃喃自語道。

急劇轉換的階段過去了。現在,他的意識成了另一個人的意識,他作為萊托的自我站在一旁,成了一個觀察者。

「我的最後一個幻象還沒有成為現實。」他以保羅的聲音說道,「你知道我看到的幻象是什麼。」

她用右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你走進沙漠是為了尋求死亡嗎,我親愛的?你是這麼做的嗎?」

「或許我這麼做了。但那個幻象……難道它還不足以成為我堅持活下去的理由?」

「哪怕是作為瞎子活下去?」她問道。

「哪怕是作為瞎子活下去。」

「你想去哪兒?」

他顫抖著,深深吸了口氣。「迦科魯圖。」

「親愛的!」淚水滑下她的面頰。

「作為英雄的穆哈迪必須被徹底摧毀,」他說道,「否則,這個孩子無法帶領我們走出混亂。」

「金色通道,」她說道,「這是個不祥的幻象。」

「這是惟一可能的幻象。」

「阿麗亞已經失敗了,接著……」

「徹底失敗。她的表現你也看到了。」

「你母親回來得太晚了。」她點了點頭,甘尼瑪那張孩子氣的臉上現出的是聰慧的加妮的表情,「再沒有其他的幻象了嗎?或許——」

「沒有,親愛的。還沒到時候。窺視未來,然後安全返回——這種事,這孩子目前還無法做到。」

他再一次顫抖著長出一口氣,旁觀的萊托能感覺到父親多麼希望能再活一次,能在活著時做出決定……他多麼希望能夠改變過去做出的錯誤決定啊!

「父親!」萊托喊道,聲音彷彿在自己的顱內回蕩。

父親在他體內的存在漸漸消退,這是強有力的意志的表現,強行壓下自己的衝動,放開在自己掌握中的感知官能和肌肉。

「親愛的,」加妮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退卻放慢了速度,「怎麼了?」

「先等等。」萊托說道,這是他自己的聲音,焦躁不安。他接著道,「加妮,你必須告訴我們,我們怎麼才能……才能避免重蹈阿麗亞的覆轍?」

體內的保羅回答了他,聲音直接傳到他的內耳,時斷時續,伴隨著長時間的停頓。「沒有確切的方法。你……看到的是……幾乎……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但是阿麗亞……」

「該死的男爵控制了她!」

萊托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彷彿在冒煙。「他……控制……我了嗎?」

「他在你體內……但是……我……我們不能……有時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